第3节
了总要躬身长揖。对方为了在半岛兴办新学几乎耗空万贯家财,开启民智奔波操劳不知疲倦。父亲私下里评议说:“这是几十年来半岛上最伟大的人物。”他认为历史上立有赫赫战功的人都远不及王保鹤,对此我稍有异议,提到了几位疆场英雄。父亲大不以为然:“杀伐而已。”

    

    我知道那些革命党人就是主张杀伐的,可父亲却在暗中与之交往,赠予宝贵的丸丹,显然想让这些人长生。当然父亲也把丸丹交与王保鹤,耐心地为他加减,这都是我亲眼所见。我想父亲的晚年已经陷入了巨大的犹疑之中。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专注于养生,也不会是一个好的传人,这可能就是他临终前的愧疚所在。寻求这个答案太难了,远非我的能力所及。我知道这需要邱琪芝的帮助才行。

    

    但我还不想认其为师,这并不妨碍虚心求教。关于“气息”、“目色”、“膳食”、“遥思”这四项,实践他强调的要义还是浅尝辄止,几近朦胧。季府是依仗丹丸的,一剂独方征服了半岛;吐纳术的采用自祖父开始,是否受到了邱琪芝的影响还不得而知。我和他在一起时就从气息周流的奥秘开始谈起。

    

    邱琪芝并不急于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首先以回忆的语调嘲讽了父亲。“我一想起他,就是端坐在那儿双目垂帘的样子。又在引导周身行气了。真气像一小片云彩那样慢慢聚拢,变成细长的一条,像蚯蚓一样往前爬,最后停留在一个地方。这实在是错了……”

    

    “您的意思呢?您与父亲讨论过吗?”

    

    他答非所问:“你的祖父真是一个好人!他执白子,我是说下棋,总是赢我。我执白子他就输了,可他还是执黑。他不在乎输赢……”

    

    5

    

    我承认自己那会儿就像一个幼雏。我以前精研细琢的那些方法经他轻轻拨弄就风化瓦解了。我相信这种毫无戒备与保留的授予,只能来自一种特别深刻的情感与责任。照他的话来讲,那个顽固到不可理喻的季府老爷离世之后,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它的标志当然是年轻传人的出现。他为重新开始的友谊而兴奋不已,愿意付出一切。“我这里,只要你认为有用的即刻拿去,一点都不用犹豫。”他这样说。接下来他以最为清晰扼要的方式,讲授了有关“气息”、“目色”、“膳食”和“遥思”的基本程序及要领,指出这四者是长生的基石。

    

    我一直忍住内心的讶异。在季府的认识中,那些秘传的丹丸才是基石,其他一切都不过是一种辅助。在导师这里则被颠倒过来,也许是照顾到一个季府传人的自尊吧,他并没有让我抛弃那些丹丸。

    

    篇

    

    “餐饮”曾被我误解为吃喝一类,其实是指“目色”。在导师看来世上一切皆有生命与能量,而个人的力量小到不能再小,所以每个人必得谦卑,与万物取得联系时,需用目光去接纳它们,这种联结方式是那样虚幻而又实际:仿佛不经意的一瞥,一切也就开始了。初升的太阳和月亮,还有田野,都在这个过程中参与了我们的生命。

    

    炜

    

    我自此明白了丹房里的方孔作用何在,原来那是使用“目色”的,是个人与外部世界建立关联的通道。是的,力量来自浩瀚的星空,那是无穷的,至远至深的,给予我们哪怕只有微小的一点,也将是巨大的援助。我在导师身旁仰脸注视,感受来自遥远天幕的一切。他轻语道:“太过用力了。轻淡,微眯即可,这才是采纳。不然就是投放,向外射出的力也就阻止了进入。你需养成平淡的习惯,看所有的事物,一朵花一棵树或一个人,都不能使用咄咄逼人的目光。谦卑,含蓄,那就适当了,那就最好了。”

    

    导师的话突然让我想到了初次相见的那一幕。那时我怒目圆睁,自以为锐不可当,实际在对方眼里是可笑的。我记得那一天他自始至终耷拉着眼皮,像一个孱弱无力的人。我在想,这世上交织着多少目色啊,它们大多太用力了,一遍遍地击打着外部世界,其实已经拒绝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同时也把自己一点点耗尽了。

    

    “没有什么比人的眼睛更贪婪的了,它只要见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睁圆睁大,放出强光。比如看到财宝和美女,就是这种眼神。生命就随着这样的目色走散了,投放出很远很远,再也返不回体内了。”

    

    在他的低声细语中,我突然意识到对方绝少使用高声,好像永远都是平缓低沉的,唯恐惊扰了什么。这使我想到声音何尝不是跟随“目色”的,它们的态度和方式都是一致的。谦卑一旦化为了习惯,举手投足也就不同了。

    

    由那个木柱又移到另一边,伏到了那把椅子的横板上。时间早了一点,那就再等一会儿。啊,只一顷刻,月亮从山凹间探出来了,一丝丝向上,所谓冉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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