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没有桌子和凳子,墙上也没有钉子,我的衣服和碗筷都放在地下,就有许多小虫子往里面爬。吃饭的时候,再洗一下。监狱里给一个塑料水壶,每次送饭的时候给我打一次开水。还给一个小盆子,把洗脸毛巾、牙刷和牙粉放在盆子里。洗衣服也用这个盆子,但衣服不能拿出去晒,就晾在铁门上,让它阴干。牢房里有一个碗大的水池,上面有一个水龙头,洗漱就在这里。另外大小便也都在牢房里。
一九七七年三月,第一次允许我到楼下的院子里活动。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划了一个五尺见方的圈子,叫我在圈子里走了一个小时。我在散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许多土坑,上面盖了一些草垫子,坑里有一张张的木板床。我猜可能是唐山地震的时候,给“犯人”们住过的。
经过大楼出门的时候,我看见有一排高大的围墙,上面没有顶棚,外面有铁门,都上了锁。我当时想,可能是“犯人”们洗澡的地方。但后来他们叫我也到这里,我才知道,这是“放风”的地方。这样,“放风”的时候,谁也见不到别人。这样的“房子”每间大约五平方米左右,墙高约七、八米,墙厚七十到八十厘米,里面长满了草。每一排大约有十五到二十间。另外,围墙的上面修成了一条走廊,互相可以通。上面有两个哨兵看守着“犯人”,还有一个流动的带哨的人。
每次“放风”的时候,一个管理员押解一个“犯人”,关进一间“放风室”里把门锁上,他们就走了。等到“收风”的时候,再来将门打开,叫人回去。“犯人”每人带一个小马扎,如果不愿意走动,就可以坐下休息。
一般天气好的时候,每天上午“放风”一、两个小时,天气不好的星期天则不“放风”。有个别的时候,由于管理人员的疏忽,忘记了“收风”。一九七七年八月,有一天下午,把我关在里面达五个小时。等到开饭的时候,一看我不在,才查问我到哪里去了,结果想起来了。当时正值盛夏,下午太阳直射,里面热得很,我一直是汗流浃背。好在四点以后,有一面墙可以挡住太阳,不然的话我早就中暑了。之后,管理员向我解释说是“忘记了”。由于吃饭的时间已过,我只好打一点冷饭吃。
一九七七年五月的一天,管理员对我说,我住的牢房要修理,准备把我换到北边的楼里去,原来的床板和东西都带上,等牢房修理好了再回来,大约需要三个月。就在那天下午,他们把我搬到北面一座楼的三楼东面的一间房间里,整个的一层楼只有我一个人,因此放风的时候,他们就让我在走廊上来回活动。走廊长约五十米,“放风”的时候可以打开窗户通风,但是不能到院子里去。时间一长,我很想到院子里去看一看。后来,允许我每天下午七点半到八点,到楼下院子里活动半个小时。满院子里都是梨树,树上的梨又大又多,但是像我们这样的“犯人”,只有饱一饱眼福而已。
有一天下午,我主动把院子里的草拨了,他们很高兴,叫我不要累着了。这是我到秦城监狱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客气话。第二次拨草,我一时没有看见,碰到了树下的一个马蜂窝,被蛰了好几处,脑袋上肿起了一个一个的大包。他们又叫来医生来给我治疗,这使我得到了一点安慰。
北京七、八月份的天气,炎热不堪,西晒的太阳一直从窗户射到了床铺上,墙都像火一样烫,在房间里实在呆不住。我就要求到走廊上去走一走。后来他们也同意了。我很高兴,因为三楼比较高,上下楼比较累,我也不想多下楼,在走廊上活动很舒服。有时在走廊上“放风”,遇到大雨欲来之时,风吹得我精神非常爽快。
自从搬到北楼以后,我常听到别的牢房里有音乐声,就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管理员说是装的有线广播,我就要求给我也装一个。他说:“你一个人住这座楼上,要拉很长的广播线,等你回到原来的地方,再给你装。”
到了一九七七年八月底,已经超过三个月了,我就问是不是该搬到原来住的地方去了。他们告诉我说,准备搬到西边的一座楼上去,说那里的房间刚刚修好,条件也比较好。我心里还有一点不相信,因为骗我的事情太多了。
过了两个星期,有一天突然通知我搬家。到了那里一看,果然房间要比我原来住的大一倍。我还是住在三楼,共有十个大房间,我住在中间的一间,里面有一个小厕所,房间的光线也好,因为是刚刚粉刷的房子,卫生条件也好,灰尘少,没有蚊子。原来我住的房间里,蚊子成群,身上全被咬烂了,所以到了这里后我就觉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