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谈话间残局已经收拾好,庄家赔着笑招呼开新局。人群一窝蜂又涌上去,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侍从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打手,一人拖着苦苦哀求的金匠,一人从桌底里拽出个七八岁的孩子拖着往东边去。

    鸣风隔着几张桌台跟着,注意力全都放在几人的说话内容上。

    “我后悔了,刚刚那局不该上桌,你们,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小孩在一旁不哭不闹,只是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一样弓着,双脚死命踩着地,是张牙舞爪的防御姿态,被人强行拖拽着一点点往前挪。

    “我家里应该还有些值钱东西,你等我回去翻一番,肯定能找到东西抵给你。我这女儿还这么小,不能给你们带走糟蹋啊!”

    侍者见惯了这场面,作了个手势示意打手们停下,颇为无奈地蹲下来说话。

    “我也不想为难你,可规矩就是规矩。”他的语气颇为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插进对方心中。

    只见他无奈地抬起一只手,把金匠反抗时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怜爱道:“再说了,你哪还有家呀?”

    不知哪句话正中金匠的心口,他忽然直挺挺地往后倒,扯着头发送入口中拼命咀嚼,涕泗横流地呜咽起来。

    “你也别担心,姑娘年纪是小了点,但这模样上乘,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抵你刚刚那一桌足够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再追究剩余款项,把帐平了。

    谁知金匠上一刻还在忏悔,下一刻竟猛地弹起,双膝跪行到侍者跟前,仰着头目光炯炯。

    “既能卖个好价钱,能不能把剩下的银子给我?我今天一路黑到底,大抵就是她挡在跟前祸害。说不定这丫头一走给我冲一冲,大运就来了!”

    鸣风周遭是吵闹亢奋的人群,眼里看着骰子出现又消失,欢呼声里夹杂着咒骂声和污言秽语此起彼伏。而在这样喧嚣热闹的密闭环境里,他只觉得冷。

    像是北上的那年冬天,他从码头掉进冰冷的水里,寒意无孔不入,追着他的骨头缝往里钻。

    他永远忘不掉那股窒息般的恶寒。

    侍者听完笑着摇摇头,转头时和旁观的鸣风对视一眼,他遥遥点头致意,完全不怕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哎呦,当爹当到您这份上也是少有。得了得了,我也不废话,给你给你。”侍者隔空招手,来的是送水的小姑娘。

    她小跑着送来一个荷包,规规矩矩地举过头顶奉上。

    荷包沉甸甸的,从被挤压出的褶皱来看,里面都是大块东西。侍者挑挑拣拣了好一阵,难得从犄角旮旯里扫出几粒碎银,向前随意一抛,金匠就像饿极了的疯狗见到肉骨头一般追了上去。早把自己女儿抛之脑后了。

    小女孩还是不出声,看上去像被吓傻了,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亲爹如此矫健的风姿。

    “哎,妹妹你别怕,跟着我怎么还不比你那亲爹好。你看看她……”他指着保持姿势一动不动的小姑娘道:“她和你一样,也是被爹抵掉的东西。你看看,现在过得是不是比你好多了?

    只是可惜了是个小结巴,卖也卖不出,只能自认倒霉收在这儿跑跑腿。

    不像你,你长得俊,外面肯定有大把人喜欢你。疼你都来不及呢,就别想着你那狗|日|的爹了。他多坏啊,不值当我们宝贝儿伤心。”

    “他不是我爹。”小姑娘埋头喃喃。

    黑心眼的大人从来不听她说什么,见她不反抗,捞起来抱在怀里就走。

    鸣风猛然间打了个冷颤,终于明白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侍者像打量货物一样上下打量小圆目光的深意了。

    他没眼看侍者对一个无知小孩下流拐骗,拧着脖子追随金匠的身影去了。

    不知有意无意,侍者抱着孩子几乎是擦着鸣风肩膀走过。

    只听其中一个打手担忧着问道:“要是一会儿输了再闹起来怎么办?”

    “怎么办?他那双手不是也挺值钱么?掏不出钱就给我剁了,这种小事还要问我。”

    打手低眉顺眼地回了个“是”,声音发虚,显然被他的要求吓到。

    “把那双手剁了就安分了,赌不了就输不了,省得在我耳边吵闹,听着就烦。

    哦对了,别忘了给人好好包扎,等恢复好了就送到里层楼去,说不定有客人就好他这一口呢。”

    鸣风神思发散出去,整个人没防备,被瘦弱侍者撞了个趔趄。来人十分不好意思,掂了掂怀里抱的孩子连忙道歉:“真是对不住,手生了,最近没怎么抱过小东西,没看清路撞着您了,没事吧?”

    鸣风瞧他哪里有道歉的样子,看似抱着,实则两只手分别钳制住孩子的手脚,想从他怀里跳下去都没办法。

    很难说这不是一种威胁。

    “无妨。”

    “那就好,贵客您玩得开心,千万别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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