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江贞的房里断断续续传出几声轻咳,宜明闻声端着茶水坐在桌案旁伺候。
天色暗得早,在许连府上不过稍坐片刻,再出来时已见暮色。
出了暖阁,额前冷不丁被风激了一下,回来时太阳穴便开始隐隐作痛。
晚饭是冷月他们吃完后从隔壁端回来单给他的,生怕再出门时一冷一热的招呼,半夜再烧起来。
江贞知道大约是最近事忙加上心事重,时间久了身心招架不住,恰好被邪风侵袭才难受起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没必要大动干戈地去请大夫。
桌上的信件没回复多少,茶倒是一碗接一碗地喝了不少,他喉咙深处时不时泛上一丝不可忽视的痒意,着实有些恼人。
江贞一手蘸墨提笔,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写字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
“公子,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宜明瞧着心疼。
都怪他前两天乌鸦嘴,好端端地没事提什么许大人。这下好了,人一去就带着好大一堆公事回来,看样子不熬几个通宵是做不完的。
江贞又咳两声摆摆手,示意他将火烛挑亮一些。
宜明无奈,只好听他吩咐起身。他们家少爷啊,是最有主见的,谁来劝都不好使!从前夫人在时还能制得住他,自从她……这人是越来越倔了!
他提上剪子在房里转了个遍,挑剪了许多灯芯,房里登时亮堂了不少。
“不是我不愿休息,我才因为搬家告过假,武大人家中又出了急事,这也是没法子才把他的活一并送到了我这里。再熬两日吧,后天他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再好好休养,这总行了吧?别愁眉苦脸的了,要是累了,你就先回房休息,我这儿也不用人陪着。”
“这说的什么话!”宜明不满地飞去一记白眼,坐回小板凳上眼巴巴问道:“武大人告假,难不成是小公子又生病了么?”
宜明陪着他出入大理寺办工,对衙门里各位大人的家中事也都略有耳闻,特别是和江贞关系还不错的几位。
武大人前几年又得一儿子,嫡亲的,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幼时丧母,从小就眼热别人家兄弟姐妹的一大堆,好不热闹。只是父亲重情,母亲过身后也不愿再娶,他一个人始终孤零零的。
终于轮到自己成家立业,又和新婚夫人感情甚笃,不过十来年家里儿子女儿遍地跑,一大家子人就算时常斗嘴也是乐事一桩。后又把父亲接过来一起住,五十多岁的人整日跟在小孩儿屁股后头跑,眼见着人也年轻了。
这不,年过三十又得麟儿,珍重些也是情有可原。
不像江贞,不论对谁都称得上有礼有节日常相处挑不出一点错来,但教人感觉始终隔着一层似的,极佳的修养便衬得人也淡薄,仿佛游离在人群之外。
说到这孩子,武家办满月酒时请了同僚前去吃酒庆贺,江贞也随过礼。
小孩子胖嘟嘟的很讨喜,见谁都是个笑模样。
只是这一两年拖拖拉拉总是病着不见好,眼见着都消瘦了,有点愁人。
将心比心,江贞也不在这些小事上多计较,谁家还没点棘手事了。
只是宜明心疼他又不得好眠。本就不大安睡,公事再压一身,明早起来估计又得顶两个乌青眼圈。
“你睡去吧,别跟我在这儿耗着。”江贞嫌他啰嗦,想把人打发了,好快些把公文批完。
“行行行,谁让咱们公子心善呢。我不杵在这儿碍眼,去厨房给你烧水行了吧!”说罢将人手边的茶杯斟满,提着水壶气鼓鼓跑出去了。
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嘟囔:“一大清早还得回衙门,下了值还要去望江楼赴约,还真成铁打的身子啦!”
江贞失笑,手一抖,信纸上溅出两滴滚圆的墨。
寒风贴着地,潜进了整个都城。一阵在雕花窗上卷过,一阵被挡在香粉楼门外。
方才开门进出时被放进来的凉意,顺着宜明关门的动作消失在发丝般细窄的门缝里,被大小各异的灯笼相邀,又钻进了门户大开的麟香阁。
夜半时分,正是这条“花街”最热闹的时候。
馥郁的香气、绵延的灯火,夜色暧昧痴缠,同浓郁的酒气织出一片勾人神魄的天地。
麟香阁的位置并未占据最好的街头入口,反而坐落在几条弯弯绕的小巷深处,初回若是没有认路的熟人带着,很容易就走岔了去。
严格说来,麟香阁在这成片的香楼里并无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但偏偏就是勾着人去了再去,走了再想。
有客人说:“麟香阁的姑娘身子骨软,皮肉上还自带一股清香,光是搂着姑娘们喝酒,身心都飘飘然。”
还有客人说:“麟香阁的姑娘那是一水儿的俏娇娘,就算堂下端茶奉水的都赛过天仙。”
美娇娘们围着赵家几个公子及他那一帮狐朋狗友们占了麟香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