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送走了薛瑞,鸣风手中转着腰间的穗子折回了值房。

    简二早已把屋子里头收拾干净焚上新香,开了半扇窗通风,沉闷糜烂的酒气被散了个彻底。

    他侧身站在门口的小火炉旁不进屋,愣神看着紫砂盖子被沸腾冒泡的泉水微微顶起,眼神不经意往里头一瞥,漫不经心道:“人我送走了,还不出来,是睡死过去了吗?”

    话音刚落,床架后头就钻出个衣衫不整的落拓男人。

    只见那人发髻松散面色微红,领口也被扯得皱皱巴巴,怀里还抱着个空酒樽,晃晃悠悠地贴着墙缝往外挪。

    “好险,方才薛瑞直冲冲地闯进来打得我这叫一个措手不及!还好简二机灵,直接把我连人和衣团进被子里蒙混过去了。”庄时徽扶着小圆桌颤颤巍巍地坐下,空酒樽被他随手扔在脚边的绒毯上,手往怀里探着摸酒囊。

    “我说二公子,您这床架后头的犄角旮旯是不是从不清理啊?方才有只大虫打我眼前过,我魂都吓没了,差点叫出声。”他晃了晃脑袋,好像在辨认那虫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鸣风把帕子叠了又叠覆在提手上,拎壶进屋默不作声地斟了两杯茶。

    他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见他昨夜就粘上污泥秽土的鞋袜还没换洗,立马把刚递出去的茶杯收了回来。

    简二知道他爱干净,急忙上前解释道:“公子宽心,被子褥子我都换了新的,床架也擦过了,榻上绝没有外头的一粒尘!”

    “是今年的祁门红。”庄时徽早就习惯了面前那人讲究的做派,两眼一闭丝毫不在意,伸手过去夺过茶来沿着热气深吸了两口后浅尝道:“条索紧细、色润汤甜,就是香气还差点意思,焙茶的人手生,没控制好火候。”

    也不知他这条粗舌被烈酒麻痹了这些年怎还能品出滋味,赖的喝不出、好的品不细,还怪爱点评。

    “爱喝不喝,我这儿没有好东西招待。”鸣风懒得同他废话,自己又斟了一杯慢饮。

    “二郎,你这是…你这是用完即弃呀,负心郎!薄情汉!”庄时徽掩袖娇嗔起来,把对面那人呛得咳去半条命。

    简二上前轻拍后背给他顺气,无奈道:“庄先生您可行行好吧,公子给您泡的可是年节时御赐下的赏,再好的东西没有了。”

    “诶呀!那是我错怪二郎了!二郎莫恼我。”庄时徽以袖遮面自认为是学着名角儿的婉转细嗓,配着他下巴刚冒头的胡茬实则粗犷惊悚!

    “没事儿赶紧滚回去,否则老东西一会儿还得来烦我。”他眉心微皱连正眼都不瞧他。

    “这老东西……”他人探着身往前凑,放缓了声线道:“说的是主子…还是奴才?”庄时徽与他对视,这双眼里此刻没有一点醉意,似笑非笑地勾着人等答复。

    鸣风食指平举,戳着肩膀把人按回座上,“你心中有数,何须同我打哑谜?”

    “那是,我可是咱们二爷肚子里的蛔虫、枕榻边的佳人,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庄时徽撑着桌沿缓缓起身,端起茶杯仰颈一饮而尽,打了一个惊天巨嗝才晃晃悠悠地接上后半句:“今日他薛瑞必有血光之灾!”

    “啧啧,让我算算是杖刑、鞭刑还是旁的什么……”他翘起三根手指一通乱搓,原来是在搓指尖上的泥垢。

    鸣风被他恶心得发晕,拽着腰带把人往屋外拖。

    他幼时瘦弱,身子薄得橡根干瘪的柴火棍,谁成想是后发力,如今八尺多的身板拎小鸡似的把人扔过门槛,叮嘱道:“回去前先洗洗,当心熏着六夫人。”

    步慷的六夫人是去年刚迎回门的,他除了痴迷风水,再就是贪恋美色。

    这位六夫人是他去下面的庄子里查账时底下人的孝敬,娘子身世清白、人也娇媚,是个如梅似雪的俏佳人。

    自打这位小娘子进了府,王妃的院子里就没哪天消停过。

    从前纳进来的那些不敢造次,早早就吃过主院里的规矩,安安分分的好拿捏。

    这位不同,是双身子进来的。

    庄先生说:“姑娘红颜薄命,恐怕得先在外头养养,等腹中降了灵胎便是您二人转运之时。庄子朝东南,麟儿需得在那处坐稳了,对王爷康健延年也是大有裨益。我估摸着至多还有三四个月,到时再迎回去不迟。”

    姨娘么,轿子一抬都算是给了脸面,不费事。

    这话说出来任谁听了都觉着是胡诌的,若朝东南是好位置,那岂不是人人都来这儿定居生子?

    旁人说了不管用,得是庄先生讲,他便深信不疑。

    于是刚过了个把月,这位养在外头的果真有了身孕。步慷极谨慎,再下庄子时把从京城跟来看顾自己的御医一道带上给六夫人把脉,太医断言她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婴!

    步慷知道后再感慨,庄先生果真半仙也!

    六夫人的这胎被托付给王妃照料,饮食起居都要她房里的嬷嬷们亲力亲为。把王妃气得一度下不来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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