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的主。庄先生平日里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醉酒。旁人多少都有些怕他,不为别的,生怕说错一句就招来杀身之祸。可这位二公子不怕,仿佛生来就有神通,灵巧擅辩那都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这二人碰在一块,就像是上辈子余情未了的冤孽,关系铁得像一对儿再续前缘的苦命鸳鸯。

    南所原本离建南王在京城的住处不远,赶车抬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可偏偏今天路上被雪覆了,清路又清得慢,赶上人多的地方蓬松的积雪被脚踏成薄冰,行走更是艰难。

    薛瑞坐在车上干着急,索性弃车步行。等他好不容易走到南所门口,裤腿衣袖都湿了个透,形容十分狼狈。

    他从后门进,直奔二公子的值房去,谁知又扑了个空。

    二公子身边的简二在里间收拾床铺,见他来了还不忘放下活计招呼热茶。

    他现在哪有品茗的工夫,连忙摆摆手说明来意。

    简二即刻搁下被褥就领着他往外走,说道:“这不是赶巧了吗!公子才升堂,同您前后脚!”

    一大早就撞了霉运,走哪儿碰的都是不巧,他这话简直是往他心窝子上扎,薛瑞心里头这个苦!

    简二挨着他走,一路上这张嘴就没闲下来过,继续道:“薛总管您是不知道,这两天二公子手上天天来成堆的新案子,几日都没合过眼了,我瞧着都辛苦。那眼眶底下黑得像被人揍了似的,心疼啊!您说也是奇了怪了,年中该忙的时候不忙,反倒是现在案子砸得人手脚并用都来不及接。您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薛瑞也憋着一肚子委屈,现在又听旁边这条臭鲤鱼喋喋不休,他烦得急火攻心嘴角长泡,一路上净拿眼神在简二身上剜洞。

    还好后边离前堂就两步路,到了地方他一头扎进门里去了,连招呼都懒得和他打。

    “您慢着点儿,地上潮,小心腿脚。”简二弓着腰挤在门缝里嘱咐,等面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立马挺直了脊背轻笑两声慢悠悠地回了后院。

    灰白的沉云越压越低,将整座都城拢在其中,像座玄铁铸起的黑牢。

    鸣风没骨头似的斜靠在太师椅上,方才练武汗透了衣裳,只得取了备用的长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放荡做派。

    堂下密密麻麻跪倒了一片,他看都不看,只叫师爷问话。这人手中捏着个残破环佩绕在指头上打转,实在是不成体统。

    薛瑞藏在屏风后面,伸长了脖颈只露出个油光水滑的脑袋往前够,竖起手掌支在唇边,用气声唤他:“二公子!二公子!”

    鸣风听见声响扭头转过去,被身后一颗漂浮的脑袋惊得险些跳起。他正欲回话,堂下士绅领着几个话还说不利索的小孙子齐齐磕头哀嚎。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们赵家从来只行义举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如今故去长辈的坟茔好端端地被歹人掘了,这是什么道理啊!该死的盗贼要只是窃走随葬品也就罢了,怎还将我祖宗先人的尸骸弃于荒野?简直是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若不能找出真凶,我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同祖先交代……”

    眼见着老人家险些要背过气去,他赶紧指了个小吏把人从地上搀扶起身,又是拍背又是奉茶的,好不容易把气捋顺了。

    鸣风趁着这个空档闪身滑到屏风后头同他说话。

    “什么事还劳烦薛总管亲自跑一趟?有什么吩咐您随便指个人过来不就成了,我还有不办的么?”他将环佩小心收入怀中,玩笑道。

    府中上下、宫里内外的人见了他都尊称一声二公子,这是给建安王府的脸面。否则他一个花子出身的下九流,在世家公爵中牵马赶车都不够格,更别说锦袍加身吃公粮了。

    他被步慷带回府中收作义子也有了五六年的光景,起初众人不齿他流氓土匪般的做派,时间长了便也没那么讲究。

    因为这二公子,有事开口他是真给你办呀!

    建南王府上下百余口人,莫说是王爷王妃和世子,就算是他们这些无名无籍的下人,但凡遇上点麻烦事,只要跟他二公子开了口就没有不应的。

    有人说这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义子收买人心的蛊术,往后说不定还要顶了世子的位子去呢。鸣风听着不着调的流言笑笑不说话,想不到自己身价已经高涨到如此地步。

    建南王左认一个右认一个,义子义女加起来比亲生儿女还多,要是一个两个真能顶了世子的位置,那显然有点不够分。

    大多都是像薛瑞这般打心底瞧不上但私底下又腆着脸来求人的。一面不喜他吊儿郎当的市井气,一面又折服于他的办事效率和能耐。

    两幅面孔切换自如呢。

    “诶呀,这回真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求二公子救命了!府上的庄先生不见了!”薛瑞一路小跑着过来,里衣外衣湿了个透,腿肚子都在打颤。此刻扶着雕花屏风喘息,吐的都是从胃里泛上来的浊气。腐烂枯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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