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冬的夤夜已然深有凉意,神出鬼没的贴地风这儿飞一会儿那儿舞一下,专往黢黑的角落里撩拨。

    城门早早落了锁,皇宫大内不提,除了灯火通明的商市街,就只有朱门大户的院内门前点着灯笼掌了灯。

    站在高处远眺而去,不规则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洒满神州,像是显贵富贾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金屑子。

    忽地一阵疾风掠过,险些将眼前那点金屑子都吹散了。

    宜明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手拢着照路的灯笼,微弱的火光东倒西歪地舞动了会儿好歹没熄灭。

    他同冷月分别坐在板车前头的两侧,自己负责照明,冷月拿着软鞭赶马。

    板车不比轿子,没有软垫桌席,甚至连挡风的毛毡都无,只有两块伤痕累累的旧门板搭着,好歹能装行李能坐人。

    要不是宜明在马棚里拾了两条窄木钉在两侧,眼下连块能靠的地方都没有,让身娇肉贵的公子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浓黑的夜里,这场面实在凄凉。

    “公子,喝口热茶暖暖么?”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水囊向后仰着示意。

    身后久未传来回音,他讪讪收回手,又专心看路。

    察觉到身旁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宜明不解地扭过头去,手指向内指了指自己,用嘴型问道:“看我作甚?”

    冷月看他那副傻不拉叽脑花?出来不够二两称的模样很是来气,恨不得叫他和马换换位子,好拿软鞭狠抽上十下八下才解气。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翻了一个十分圆润的白眼,惜字如金地无声骂道:“傻子闭嘴。”

    还嫌人不够燥的,眼巴巴地递上热茶好泼你么?

    以江贞的涵养,是断做不出拿水泼人这样极具侮辱性的举动的。宜明打小贴身服侍到如今,倒真没见过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被人惹了不快也最多是沉着脸不答话,一句高声都没有。任凭你在旁边嚼碎三寸不烂之舌,他都懒得抬眼回一声鼻息,有时候连宜明都觉得他家公子是天外仙转世——慈悲又漠然,反正不是凡俗人物。

    想到这他才反应过来,从魏大人府上出来的这一路,公子连声都没出过。

    他松了松衣领,灌下几口凉风才清明了些。

    不怪冷月骂他,实在是被这兵荒马乱的一天忙昏了头。

    江贞并不是魏建绅的门生或幕僚,只是他原配夫人的亲外甥——一个“失怙后来投奔亲戚又克死生母的不祥人”。

    江家原也是蕉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从祖上选择此处落脚时起做的就是水产生意。

    蕉州城内有湖,又离泗海不远,南来北往的船商走水路贩货路过蕉州都得在这儿靠岸歇上一日半日。

    一到开海的季节,甚至有人专程踏浪而来,只为吃一肚子海鲜湖鲜。待酒足饭饱后再拉上半船的蕉州丝织返程,或自裁新衣或礼赠亲友,拿来送去都是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

    蕉州地平而广,物产特产都丰富,真真是块风水宝地。

    江家祖辈正是看中这里水路发达才决定就此扎根,买卖钻营了百来年,靠着一代又一代的积累经营才有了现在的家底。

    从商之人哪怕再富都是末流,江家这样的生意人家颇有远见。家族里温饱不愁后,便鼓励小辈们都去科考,不分亲疏,只要有高中者,都能白得一份十分可观的家业。

    江贞的父亲便是他那辈里头一个举人,只是还未到捱到会试,胎里带的病便突然要了命,着实叫人唏嘘。

    彼时江贞还是个垂髫小儿,整日只知道和贴身的丫鬟小厮疯玩,上树捉鸟下水捞鱼那是家常便饭。父亲从不加以指责,有时还同他一块玩;母亲只是笑笑,总拿着条干净帕子站在门口等他回家。这样美满的日子也是有过几年的。现在偶然回想起来总觉得是梦中事,不大真切。

    世态炎凉,人心也淡薄。族里的长辈虽未明示,但也处处掣肘,分给江显东的铺子不是昨日有人找茬就是今日无人光顾,总之就是难能平顺。

    江贞的母亲淮瑶成亲后虽是日夜安居后宅之中相夫教子、操持琐碎,但早年在闺中被家人娇养着惯出来的脾气犹在。

    她一不贪图江家钱财、二不靠那几个铺子维持生计,出嫁时父母兄弟给的嫁妆只多不少地全都攥在手中自己打理。

    谁说这世间只有男子才配得上称一句顶天立地,她淮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人。没了丈夫还有儿子在,若是一昧地软弱忍让下去,儿子的脊梁骨总有一日也要塌下去。

    不如抛下在蕉州这些年的过往,带着江贞进京投靠姐姐去。搏一搏,说不定又是一条出路。

    淮瑶雷厉风行地变卖了房产田产,只留了一间偏僻静谧的小院,不顾族人阻挠,连夜动身踏上了北上的船。

    弹指间便在异乡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年,江贞的梦中便再无水乡软语婉转清唱,甚至连那张烛火下温婉又坚韧的面孔也不再清晰。

    为母亲守孝已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