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贞的行李不多,和那些纨绔子不同,他的衣柜里常年都是空荡荡的。有新衣裳就穿,脏了旧了就换,这些零碎事交给宜明打理,他很放心。
一水儿的靛蓝银枝袍规整地叠放着,衣料并非珍稀名贵,只能瞧出干净整洁。
首饰不多,零零散散地归拢归拢,有一个酸枝木箱也装下了。
住在魏府的开销不大,淮瑶每逢年节喜事都给主院精心挑了好礼,再包上厚厚的银两,权当是母子二人借住的租钱。旁的吃穿用度、粮油米面的零碎开销加起来都不够过年给魏家小辈派的压岁钱。
江贞又是个无欲无求的,母亲给的零用都被他买了书或是货郎担子上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剩下的大头都存着,偶尔伸出援手接济接济一二好友,旁的就没什么开销了。
自己院子里买进卖出的事交给冷月,从来也没出过纰漏。毕竟是母亲一手调教大的姑娘,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淮瑶走之前把所有身家都给了他,零零总总的一合计,就算是买个七进七出的大宅子再雇上百十个家仆日夜笙歌到下辈子都够用。
临走时,他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亲自去了一趟大夫人的院子,感谢她这么多年来的悉心照顾。
三人的行李收拾好,他把现银房契一叠,压在淮瑶的旧物箱笼底下。魏府的小厮把包裹往板车上一扔,主仆三人便一声不吭地搬到了春圆街。
春圆街距离夜夜笙歌的佻樱街不远,皮.肉交易一楼又一楼,筑起了一道与良家相悖的消遣地。
这一圈商户居多,剩下的民宅要么是长久出不了手勉为其难把租金降了又降的空置户,要么就是周遭做买卖的人家住着。一入夜,这一片便早早地黑了下去。曲折迂回的小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只有月光作陪。
江贞沉默地仰着脖颈留恋头顶上方的那片月,车轱辘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能不能将弦月转成满月。
“嘎吱”一声响,马车贴着凹凸不平的砖墙停在一条窄巷口。
夜已深,石板门窗也入眠。
临街的铺子早早关了板,佻樱街的烟火香气隔着几条巷子幽幽散开,浓香也碾出几分雅。
江贞借着宜明的灯火点亮了手中的琉璃百花灯。
灯不大,男人的巴掌大小,但胜在精巧别致。这样精致的物件打眼一看便知绝非凡品,大抵是江贞为数不多的贵价私藏。
冷月勒住缰绳,跳下车来牵着马等着公子的吩咐。
江贞提着灯往巷尾仅剩的一点光源走去——那里有个还未打烊的馄饨摊。
摊子很简陋,只有一张方桌四条板凳充作门面。
锅倒是烧得旺,扑面而来的水蒸气劈头盖脸地笼了他一身,连琉璃百花灯亦不能幸免。转瞬即逝的潮气比炉膛火还凶猛,熏红了那双在黑夜里都熠熠生辉的眼。
那双眼的主人高瘦,手肘关节恨不能戳破衣裳支棱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半垂着脑袋,视线在砧板和锅盖上快速滑过,于是脖颈那块凸起的骨头便被寒辉点亮。
银线作绣的袍子被风吹起了波澜,勾勒出一握月亮尖儿似的细腰。
没见过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把自己养成这痨病鬼模样的,鸣风瞥了一眼,初下定论。
同鸣风比起来,江贞不算太高,但在同龄人中也绝不算矮。可能是他太单薄的缘故,看起来像插在摊头上随风飞舞的幌子。
“公子一人来消夜?可有忌口么?”长亭双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上前一步试图接过他手中的琉璃灯好叫人坐下。
江贞不动声色地错身避开,顺势招了招手,宜明和冷月这才从黑暗中现身。
宜明是个和路过的小家雀都能唠上两句的主,他主动接过花灯,轻手轻脚地搁置在身侧接起话茬。
“劳烦两位,要三碗馄饨。两碗热汤一碗干蒸,没有忌口的。”
长亭得令,撸起袖子掏出一小盆肉馅现包起来。
“咦?你这小摊还有雪鱼馅儿的馄饨?这口味京里倒是少见。”
鸣风正揭锅盖,闻言手中一顿,扭头回道:“小哥好眼力,这碗鱼糜原是我们自己吃的,雪鱼易腐不便运输,这还是今日早晨码头上来的新鲜货。”
“京里人吃不惯这一口,莫非……小哥也是蕉州人士?”
一个“也”字叫江贞抬起了头、
宜明双眼亮了亮,答道:“我家公……”
话还没说完,被对面的人一记冷眼生生改了说辞。
“我家中有亲戚是蕉州人士,幼时曾在那住过一阵子,雪鱼馄饨是蕉州特色,自然是吃过的。”
鸣风点点头,他把三只碗一字排开,取滚水烫过后再下调味。他指尖捻了一撮盐巴,均匀地分在几只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