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陈独秀在《小学识字教本》上编完成时,写了一篇“自序”,寄给南京金陵女子大学教授中文系主任陈钟凡,征求意见。他在附信中说:“此书出,非难者必多,书中解说亦难免无错误,而方法余以为无以易也。形、声、义合一,此中国文字之特征也。”各大学文字学科,往往形、声、义三人分教,是为大谬。欲通中国文字,必去六书之说,所谓指事、会意、形声,皆合体象形,声皆有义,又托于形;形、声、义不可分也。“……吾书三千字,字字形义并释,不取某声以了之,明知此事至难,然非此无由通识中国之文字也。”②陈钟凡评论这部书稿时说:
“其以形声义一贯解释文字的方法可谓缜密,是为文字学上有价值之著作。”③魏建功在读到《小学识字教本》稿时,“赞叹欢喜以为自古文字资料以来,文字学家趋末弃本,抱残守缺,两无裨补之失,俄然扫空。”④
①文天谷,《汉字并不难认,难记——陈独秀文字学研究评价》,《广西师范学院学报》,1987年第2期。
②陈钟凡,《陈仲甫先生印象记》,1942年夏7月手稿。
③陈钟凡,《陈仲甫先生印象记》,1942年夏7月手稿。
④魏建功为《古音阴阳入互用例表》作的序,《古音阴阳入互用例表及其他》清样编。
这部书稿表明,陈独秀的独创性,绝非故逞臆说,以示特异,而是始终坚持以历史的观点、辩证的观点来从事文字的研究。不是把眼光盯在一文一字上,而是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中,展开视野,从古代的生活、典章制度、文物习俗、自然科学成果等方面的联系上,来进行深入的探讨,博大乃至精深,从而得出不一般的结论。为了求得一字之真义,陈独秀不仅旁征博引,从大量的古籍中,从地下发掘出的实物中寻找根据,而且作了精确的考证。如对鬲鼎、曾、复等字的分析,不仅引用了《周礼》、《左传》、《诗经》等十三四种古籍,而且考察了地下发掘出的螺、蚌、陶器、青铜器、铁器等实物,至如甲骨文、金文、篆、隶等更不用说是一一经过研究的了。可见,这部书稿中凝聚了作者非常巨大、繁杂的劳动。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陈独秀并非纯粹为学术而学术,而是着眼于实用,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因此,他的著作,不仅对古文字学研究,而且对文字改革、识字教育以至整个文化教育,都有颇高的学术价值。当然,他的研究,也不无瑕疵之处。陈独秀研究文字学,都是在十分恶劣的环境中进行的,参考资料绝不能搜集得那么充分,尤其是狱中数年,自己上街买书、进图书馆查阅资料的自由也没有,精神上又受着各种折磨,特别是晚年从事《小学识字教本》的撰述,一直是在贫病交加中进行,以致未能写完就去世,还来不及从头到尾地修改,自然存在不少的不足之处。但是,直到 年,文天谷教授还认为“仅就他三部著作(《字义类例》、实庵字说、《小学识字教本》——引者注)达到总的水平来说,恐怕目前还没有能超过的”。①后任台湾大学教授的台静农认为,陈独秀关于文字学的研究方法,“是极科学的方法,使两千年来的文化遗产,由芜杂而有体系可寻”。中山大学教授严学认为,“仲甫先生是我国语言学史上杰出的语言学家”,“一代学人,深藏若虚,著述以终,能无悼敬乎!”编辑出版家刘志成先生认为,“以历史唯物主义全面辨析汉字字根,研究汉语同源词,那应当首推风云学者陈独秀。”可见学术界还是给予了陈独秀这本书很高的评价。
①文天谷,《汉字并不难认,难记——陈独秀文字学研究评价》。
最为可惜的是,陈独秀这部文字学巨著《小学识字教本》的命运与他本人一样坎坷。1939年,国民党教育部所属国立编译馆得知陈独秀在从事文字学研究工作后,就约请他编一部教师用的《中国文字说明》,并预支给他5000元稿费。陈独秀后来就先把能自成体系、单独问世的《小学识字教本》上编交给编译馆,嘱先行出版。但是,为了书名问题,陈独秀与国民党教育部长陈立夫发生了争执。“小学”是“文字学”的古称,后来又广义为“语言文字学”。陈独秀的这部著作,特点就是形、声、义合一,集他一生音韵学、文字学研究之大成。不像别的学派那样,将形、声、义三者割裂。因此,陈独秀的这部著作,无论从狭义或广义上说,称为《小学识字教本》是最确切不过的。陈立夫显然是怕引起读者误会为“小学生”用的识字课本,主张把“小学”二字改掉,或用《中国文字说明》。陈独秀坚决不肯,并表示“若教(育)部有意不令吾书出版,只有设法退还稿费,别谋印行”①。结果,直到陈逝世,该书还未出版,预支的稿费,也按陈的嘱咐,未动一分。后为了缓和矛盾,编译馆将此稿油印了50册,分赠学术界人士,从而使此稿流传各方,直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