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陈永贵是这样斗私批修的,他把叫苦叫累与私心和修正主义联系了起来:“我们建设虎头山,为的是解放全人类,”他说,“我们多做出一分成绩思主义哲学和经济学进行“补充”和“批评”。哲学上宣扬新,就对世界革命多一分贡献。心里想革命,越干越有劲,成绩再大不自满,担子再重不觉重,工作再苦也觉甜,心里想自己,冷不得,热不得,就会沿着修正主义的道路滑下去。”B40

    

    在千千万万参观者的眼里,在大批记者的笔下,大寨的农民们整天埋头干活,吃粗粮,流大汗,不怕苦,不怕累,俨然是一心为工劳动的共产主义新人的化身。这就是斗私批修逼出来的。陈永贵说:“有人说,大寨社员思想好,觉悟高,思想斗争不太尖锐了。这话也说的不对。思想,思想,每天在想。每天在想,不是想公,就是想私。社会主义革命越深入,公私斗争越激烈。改造世界观是长期任务。大寨社员思想好,是破私立公斗出来的,如果放弃了斗争,私字就会占了上风,好思想还会变成坏思想。”

    

    陈永贵为了战胜大寨社员头脑里的私字,创造出一心为公的新农民,确实付出了巨大努力,费尽了心机。

    

    六十年代初,闹洪灾之前,大寨社员还没有住进“大寨楼”,各家各户还有自家的厕所,自家的猪圈和自留地据最新版本的原文重新作过校订。各卷有编者写的前言,卷,“私字”还有自己的大本营。那时候,大队需要肥料了,陈永贵得在头天晚上召集支委会秘密决定第二天掏茅厕。次日一早,社员全体集合,陈永贵宣布今天要掏厕所,于是全体出动,分片掏走,颇像是一场突袭。为什么呢?陈永贵解释说:“头一天晚上不敢宣布。如果一宣布,有些社员连夜就把好茅粪担到自留地里去,再掺入黄粘土充好的。猪圈也如此,把真猪粪担到自留地,掺上黑土给生产队。”B41

    

    1963年一场大洪水,地刮了,房倒了,自留地自留树连同厕所猪圈统统冲了个精光。陈永贵心中暗喜。“这一下,人心也齐了,”陈永贵后来说,“我想这回不搞自留地了,要不然矛盾又来了。于是,我们在搞了集体地以后,就搞集体房,……房前屋后的自留地、自留树没有了。修了集体房,盖了集体厕所,也就无法在肥上掺假了,肥料评定的等级公不公的矛盾也解决了,因为都混在一起了,一律二毛钱一担。”B42

    

    可是大寨社员私心不死。有一位日子过得比较宽绰的社员向陈永贵抗议道:“俺们生活好,吃得好,茅粪质量高,多作价才合理。”与他同样认为自己的“茅粪质量高”的社员也附合说,一律两毛钱一担不合理。于是陈永贵就开始糊弄这些人,尽量往复杂了说。“你吃得好,茅粪质量好,这不假,”陈永贵说,“吃得差的人家吃得多,茅粪也多,都屙在一块,又该怎么算?”茅粪质量高的社员一听,老陈说得也在理,确实没法算。这时就有人建议干脆别算了,反正一人一份,全归集体,全上到地里,打下粮食来人人有份,何必再作价算钱?陈永贵说好,咱们趁热打铁,不再算钱了。如此就攻下了一块“私”的阵地。

    

    攻克自留地也是天随人愿。1963年的大水刮走了自留地,陈永贵心里挺高兴。他后来谈到当时的心情时说:“关于自留地,我早就想取消它了,但这是六十条政策的规定,不能乱来呀。现在有人要用政策来整我们通几明清之际方以智用语,意即哲学。语原出《易·系,我们就说,这是老天爷干的,也不是我们干的。”

    

    冲掉自留地的责任可以推到老天爷头上,可是地修好之后,划不划出自留地来就要由人来决定了。陈永贵深谋远虑,早为这一天做了准备。他派了种了许多菜和烟叶,收获之后,蔬菜以一分钱一斤的价格分给社员,烟叶以五分钱一斤的低价分给烟民。粮食也是吃多少报多少,按需分配。自留地无非是种烟种菜种粮,如今烟也有了,菜也有了,粮也管够吃,还要自留地么?

    

    陈永贵发动党员讨论要不要自留地的问题,然后又发动积极分子讨论。他事先在这些人当中做好了工作,获得了不要自留地的支持者,又安排好让这些人在会上发言,最后就胸有成竹地把这个问题摆到了社员大会上。

    

    “大家说说吧,讨论讨论,划不划自留地。”陈永贵宣布道。

    

    出乎陈永贵的预料,一位事先并没有安排下的普通社员首先发言了。他故作生气地质问陈永贵:“自留地已经让大水冲了,修了集体地,你还让我们讨论自留地问题,又想出什么花样?”另一位社员也透着亲切地给陈永贵扣了一顶帽子:“你们到底要把我们往哪条道路上引?想的是自留地、盼的是自留地、靠的是自留地,哪还有时间去想集体地?”众人也七嘴八舌地都说自留地不好,说自留地的庄稼比日本鬼子穿的黄军装还要黄,等等。

    

    陈永贵就喜欢听这样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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