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陈永贵敢主事,敢拍胸脯,敢打抱不平,又能随机应变,在村里便成了不可多得的人才。大寨的富户既怕日本人又怕八路军,就请出陈永贵这位外姓人替他们支应。“不就是糊弄得狗日的不杀人么?”陈永贵说。他问明了谁掏钱买酒买肉供他周旋之后便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干起了维持会。

    

    关于维持会,昔阳县志办公室编写的大事记中有如下记载:

    

    “1940年7月,昔阳县委在干部中开展了反右倾思想,在全县开展了反维持斗争,决定所有维持敌人的村庄,不论是游击区、敌占区,还是两面政权或其他形式的维持,一律与敌人割断关系。结果引起敌人的疯狂报复,到处烧杀抢掠。”

    

    “1941年2月10日,……抓走群众21人,15人答应维持敌人被释放,6人坚决不维持被送交昔城宪兵队处死。”

    

    “1941年3月,县委……对伪村政人员公开发函,限期与抗日力量接头,掩护抗日工作。

    

    “1941年8月,据统计,昔东、昔西共有60个农村党支部被敌人扫荡或叛徒特务所破坏,根据地大大缩小,昔西只留下孟先垴、王家淘等几个村没有维持敌人,昔东只留下皋落、刀把口等十几个村没有维持敌人。”

    

    “1942年6月,昔西……开始了全面的反蚕食斗争,重点是反‘维持’。”

    

    “1942年9月,昔西……先后摧垮了庙淘、泉水坪、鸽坪等村的维持会,后又摧垮了常沟、恋思、岩庄……等村的维持会,同时枪毙了岩庄村特务王文寿,司家沟村特务庞丁维……”

    

    可以想见,当年陈永贵的“维持”也真不容易,很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他出入日本人的炮楼,打点着来大寨要吃要喝的“棒子队”,一方面“糊弄着狗日的别杀人”,一方面又尽量小心地给八路军干点事帮帮忙。1943年,陈永贵终于出了岔子,他在送粮问题上惹火了日本人B12,被抓起来痛打一顿,关进了“留置场”。日本人的留置场就是监狱或拘留所,其在昔阳的名声极为可怖。进了留置场的人常常被拉出去活埋、练枪刺,是个极其凶险的地方。这一年陈永贵28岁,已经结婚两年,并得了一个儿子陈明珠。他的妻子李虎妮急坏了,求村里的富户掏钱,又托关系又送礼,折腾了近一年,好不容易才将陈永贵保了出来。陈永贵拣了一条命,也明白了乱世出头容易掉脑袋的道理,出来后便辞了职,死活也不干了。

    

    陈永贵出狱后,便在县城里找了个打烧饼的活,给一位卖烧饼油条的老板当伙计。他很聪明,手艺学得快,打烧饼炸油果自然不在话下,拉面也拉得好。日后招待客人,他时常下厨露上一手,并且颇受好评。

    

    陈永贵这位伙计当得并不安份守己。一次他挎着烧饼出去卖,遇见一家逃荒要饭的农民,拉扯着面黄饥瘦的孩子拦住陈永贵央求给口吃的。陈永贵太能体会这家人的处境了,连那孩子可怜巴巴的目光他都觉得熟悉。他二话没说,一股脑给了这家饿得半死的人十多个烧饼。“我见不得可怜人”,30年后陈永贵对儿子陈明珠说,“总不能眼看着人家饿死吧。”

    

    他倒是又敢做敢为了一回,可是怎么跟老板交帐呢?回去的路上他拦住了一位挑着柴进城卖的农民,说:“哎,你这柴换给我吧,我这个有六个烧饼。”那位农民拿了烧饼欢天喜地地走了。陈永贵见了老板,又挨了一通好骂,他照旧是冷笑着听着,一声也不吭。

    

    如果没有什么大事,恐怕陈永贵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是比一般的农民更能干,也努力奔过了,可是奔到30岁上不过就是一个烧饼铺的伙计。

    

    陈永贵把他不能发达的原因归于时代和社会,他曾对昔阳县委的领导说:“呀,老张,在日本人、国民党时,我就不是陈永贵了?我就没能力了?我怎么就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啦?”

    

    日本投降之后,昔阳成了共产党的天下,全县掀起了土改运动和反奸复仇清算血债的群众运动。当年与日本人有染的人个个受审,人人过关,不少给日本人干过事的人被人们用石头砸死。陈永贵自然也躲不过这场审查。

    

    这次他又受到共产党方面的拘留,在村里挨了斗,据说还是“五花大绑”,挨了几拳。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任大寨村村长叫赵怀恩,陈永贵担心自己过不了这一关,曾向赵怀恩托孤说:“我明珠小,托付给你,你给我招呼他长大!”当时赵怀恩替陈永贵说了好话,说日本人来了,总要有人出面。别人不敢,他胆大,就当了伪代表。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陈永贵保住了一条命。兴亚会的问题,后来曾多次提起。陈永贵入党、进中央,每个阶段都闹出过一点麻烦,不过问题不太大,在正式的定性上,这属于“一般历史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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