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样的一年的岁末,毛泽东主席要在自己的71岁生日这一天请一次客。有幸得到邀请的有中国的导弹之父钱学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带头人邢燕子、江苏下乡知识青年董加耕、大庆工人王进喜和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陈永贵。此外还有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各大区的书记和少数部长。
这一天,陈永贵在黑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家里最好的黑布对襟夹衣,头上裹着豁出供应紧张的肥皂仔细洗过的白毛巾。陈永贵当时很瘦,满脸皱纹又深又长,看上去饱经沧桑。从太行山里的一个小山沟走上毛泽东的生日宴席,陈永贵用了49年的时光。再过37天,他就年满50周岁了。
据陈永贵说,周恩来总理先带着他拜访了1959年接任毛泽东而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的刘少奇。他们进去的时候,刘少奇正在埋头读一份关于“四清”工作的材料,一时竟没有抬起头来。
刘少奇那几天正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的一个全国工作会议,制定《二十三条》,即《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就在那些天的会议上,刘少奇曾问毛泽东怎么讲农村方面的主要矛盾。毛泽东回答说:“还是讲当权派。他要多记工分嘛。……不要管什么阶级阶层,只管这些当权派,共产党当权派。”①在这个问题上,毛泽东和刘少奇发生了严重分歧。刘少奇不同意毛泽东的看法。他认为主要矛盾不是当权派与贫下中农矛盾,而是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毛泽东一再坚持自己的立场,于是,《二十三条》将运动的重点规定为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新中国成立之后,毛泽东再一次回答了“谁是我们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对这个问题的不同看法,将在两年后导致刘少奇下台。
刘少奇埋头读材料的形象给陈永贵留下的印象很深。“我们到了以后,刘少奇眼都不抬。”陈永贵在六年后的一次大会上说,“但那时根本没有考虑中央有两个司令部。我们到了主席那里,对我就十分亲热。”②
毛泽东的生日宴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品字形地摆了三张桌子。毛泽东在上方的一桌,陈永贵极荣幸地被安排在毛泽东身边就座。在这张桌子旁就座的还有董加耕、钱学森、邢燕子、陶铸夫妇、罗瑞卿、谢富治和汪东兴。其他中央常委坐在别的桌子上。各就各位后,毛泽东道:今天既不是做生日,也不是祝寿,而是实行“三同”。我用稿费请大家吃顿饭,在座的有工人、农民、解放军。今天我没有叫我的子女们来,因为他们对革命没有做什么工作。
吃饭的时候,毛泽东对陈永贵笑道:你是农业专家噢。陈永贵听不懂毛泽东的湖南话,只是一个劲地连连点头,咧着嘴使劲笑。有人在一旁翻译道:“主席说你是农业专家。”陈永贵听了立刻又摇起头来:“不,不,我不是农业专家,不是农业专家。”毛泽东问起陈永贵的年龄,陈永贵答道:“五十啦。”毛泽东笑道:“五十而知天命哟。”不知这次是听不懂湖南口音,还是不明白孔夫子这句话的意思,陈永贵没有否认他“知天命”。
生日宴席上有葡萄酒和茅台酒,有湖南菜。毛泽东很少见地喝了茅台,大声说道:“钱学森不要稿费,私事不坐公车,这很好!”
毛泽东议论纵横,说到社教运动中有一些错误认识和提法,批评四清四不清的提法不是马克思主义,还指责中央有的机关搞独立王国,警告党内有产生修正主义的危险。这些罪名都是足以在政治上致人于死地的,从最高领袖的口中说出,难免给人以杀气腾腾的感觉。众人都神情紧张地听着,席间鸦雀无声。
毛泽东察觉到了拘谨的气氛,就劝大家吃菜。他问身边的陈永贵:“湖南菜辣啊,习惯吗?”陈永贵赶紧频频点头。这一餐饭吃了大约两个小时。(注③,参见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卷,第三十八章。)
这是一次味道丰富的政治宴会。在后来的回忆中,它多次被人提起,而且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味。陈永贵反复回味的是这份殊荣。在这次宴会上,陈永贵还得到了一条“最高指示”。九个月后,中共山西省第二届代表大会召开,陈永贵做了一个以“四不倒”而闻名的报告,他分别谈了条件坏难不倒,成绩大喜不倒,灾害重吓不倒,荣誉高夸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