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六)
    四方天地倏然静了下来,裴兰瑛凝着他双眸,喉咙好似被人扼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故人,多么饱含回忆的一个词啊。好似在告诉她——这是他的过往,他的隐衷,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他将她拒之门外,甚至连一个理由都不肯给。

    而她却是自取其辱,分明不愿知晓他的过往,可在他闭口不言时,还是生起一丝失落来。

    霍凌秋朝前一步,神色间夹杂着她不曾见过的慌张,“裴兰瑛。”

    “我明白了。”

    她错开目光,只是在心里觉得有些可笑,“这是你的事,我凭什么过问?”

    他将离京城,一心去实现自己的鸿图伟略,他能将所有的情分都割舍得很好,就连亲情都无法阻挡他,有时候,裴兰瑛其实很佩服他。

    她可以脱离肉身,照见他的路,却不能告诉他——这是一条必死无疑的路。

    或许是心中对他仅存的一丝悲悯,她愿在他失落时暂居身侧,在他皮开肉绽时凝望那一层一层的伤口,而在夜里,她肯对着这个她既怕又恨的人剖心吐露。可是他不愿意,对自己的脆弱与过往缄口不言,习惯沉默。

    “不是这样的。”

    他太荒唐了,仍要为自己开脱。

    裴兰瑛重新看着他,苍白无力的话落在她耳畔。两人为夫妻,却形若陌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浑身被矛盾反复拉扯。

    “明日……我得带她离开,我与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蹙眉,不可置信,“你以为我是因为她而向你说这些话?”

    霍凌秋茫然,她的心他实在猜不透,“那是为什么?”

    裴兰瑛被他问住了,一时说不上话,纠结许久也只是痛骂他:“呆子。”

    之于女儿心,他太过笨拙。过去随宋文述读书,许多义理他总是一点就通,为人处世皆是游刃有余。后来入战场,他会握刀,会举剑。可在她面前,他却像是大字不识的婴孩,提不起刀的文质书生,百般迷茫,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

    裴兰瑛转身欲离开,霍凌秋却先她一步将门关上,再落下木栓。

    望着窗上雕花,门被关得连一条缝都没有,裴兰瑛惊愕,落在他的阴影里,“你要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

    霍凌秋转身,“裴兰瑛,许多话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

    “我不想听。”

    他不顾,兀自开口:“明日我带她去边疆,只要你答应我,往后再不想那人,把他忘了,等我回京,我就将所有事告诉你,不再瞒着你。”

    哪怕他不愿承认,他心里还是不自觉期待起来。

    裴兰瑛发笑,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不。”

    她冷声:“霍凌秋,你要用我的情,去换你那一文不值的隐衷。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和他比?”

    几乎是一瞬间,他脸色就发寒起来。

    气极之时的失控,他一把将裴兰瑛打横抱起,径直往墨斋内走去。

    裴兰瑛其实很讨厌被他横抱,因为每一次双脚腾空,她总像是一个不善水的人被丢入浪潮,身旁唯有一根浮木,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伸手将浮木紧绕。而在他怀里,面对他强劲的力,她每一次挣扎都是无力。

    五指抓着她肩头与大腿,她脑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一阵的刺痛。

    裴兰瑛扭动身子,却终归都是徒劳。

    绕过屏风,霍凌秋将她丢在一张软榻上。他常在墨斋,有时就在此处过夜。

    裴兰瑛惊恐起身,冷不防被他按住双肩,背脊严丝合缝地贴着床榻。

    她双手乱甩,指甲划过他脸颊,很快便起红痕。

    “你放开我!”

    霍凌秋轻哼一声,只手抓住她手腕,而后绕过她头顶,死死地将她双手扣在枕头上。

    “裴兰瑛。”

    他的声音哑得可怕,眼底露出一抹血红。

    裴兰瑛终于实实在在地感到害怕,双肩耸起,整个人都往后缩去。可是这床榻太小,她根本无处可躲。

    “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要听。”

    层层威慑扑到她微微抖动的身躯上,可她不肯败下阵来,依旧倔强,“他从不会待我这样,你不配和他比!”

    一句话,将两人分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而在她眼里,那个无微不至关照她的人是空中明月,此刻强硬扣住她的人则是人间阎罗。

    他不配,他不配。

    霍凌秋只觉自己荒唐得好笑,竟要和那人相提并论,甚至要在她面前独自比出一个高下来。

    思绪混沌时,他察觉自己腿上被用力撞了一下,绵绵的痛感将他心神拉了回来。

    裴兰瑛抬脚踹他,双手在他掌心挣扎。

    “别动!”

    被点燃的气焰此刻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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