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死得太过凄惨,死前的悲言,以及那戛然而止的声音排山倒海地涌进她心里,她掐住虎口,用力喘着气,良久才好上许多。
裴兰瑛正要吹灭床榻边的灯,外室门却被缓缓推开。
“春棠,你今夜陪我睡吧。”
门被掩上,院内细微风声便被隔绝在外。听见轻缓脚步声,她才安心。
“见了行刑,你今夜不能睡。”
她立时转身,见霍凌秋缓缓朝她走来,柔和烛光一点一点落在他身上。
他定是方才洗漱过,此时穿着玄色长衫,腰间松垮,发也只是被简单地扎起。
裴兰瑛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拢好寝衣,又随意拿起放置一旁的外衣,慌乱地捂在胸口,“你出去!”
霍凌秋对她的话置之不理,仍挪步向前,“今日观刑,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裴兰瑛,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胆量,裴拂之若是知道,定要揪着你的耳朵将你痛骂一顿。”
她躲开他目光,支支吾吾:“我害不害怕与你何干?”
“那看来是怕了。”他笑了笑,拿起火折子又点燃几根香烛,内室顿时明亮许多。
“既然害怕,又何必灭灯?”
裴兰瑛扭头不理他,往床榻里缩,她侧身背对着,拉起被子将自己蒙在里面。
他看着床榻上那一圈凸起,猜到薄被之下究竟是何样的姿势,她定是将自己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企图不听他任何话。
“你若不想往后每夜噩梦缠身,今夜就乖乖睁眼至天明。”
纠结一番,她才不情不愿地露出头来。她撇开脸上散发,盘腿坐在榻上。只是她还是有所防备,双手死死抓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对着他。
霍凌秋忍不住笑,对她的举动并不意外,毕竟在她眼里,他就是十足的坏人,随时都有风险。
裴兰瑛心里发怵,手不自觉抓得更紧。
“好了,我今夜不睡,你走吧。”
他丝毫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甚至上前坐在她床榻边,“你方才不是要人陪着你?”
裴兰瑛瞪大眼,身子又往里挪了挪,“我要的是春棠,不是你。”
若一开始便知推门进来的人是他,她定会在他未抬脚踏入时就将门关紧,让他走得越远越好。
他还坐在一边,“你今日为何要去刑场?”
裴兰瑛怔住,“你不是让我不要去想吗?”
“今夜你大可将心里的话说尽了,让自己好受些,但过了今夜,就永远不要再提他们,更不要去想。裴兰瑛,将那些话说给我听吧。”
她望着他眼中映出的昏黄烛光,原本空落落的心奇迹般踏实起来。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今日见到他们一身破败,痛斥不义,死前毫无恐惧,就想起端午那日你同我说的话。那时我不信,可见了他们,我才知道你说的没有错。”
“我知道去刑场会见他们血洒刑台,我也害怕看到他们死。过去十八年爹爹和哥哥都爱护我,从不同我讲这些生死之事,但我不想再和从前一样傻傻地以为这人世如桃源,想亲眼见见恶与灰暗。”
见不到恶,甚至连上一世自己究竟因何而死都不清楚,比起含怨而死,她更怕不明不白地死去。
霍凌秋诧异,“我以为你会厌恶这些。”
直到今夜他才知道,那些为世人所厌弃更想远离的恶,竟是她想要见的。她成长至此,血肉都是干净的,只是光由善与暖滋养的血肉,往往不堪一击,她不愿脆弱,更不愿长久地活在亲人庇护下。
他不明白裴兰瑛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会生发出不避恶的想法。
“其实比起厌恶,我更害怕。”
不待霍凌秋问,她就开口:“因为我分不清何为善,何为恶。”
“今日在刑场,那些决然赴死的书生固然是善,而张问安似乎背叛了他们,在旁人眼里便是恶,人人都痛骂他十恶不赦。我也有些害怕他,但我骂不出口。”
高台之上的张问安一身尊贵官袍,模样威肃,面对曾经的同门仍是冷漠。而他决绝宣布处死这些罪人时,裴兰瑛觉得他和旁人口中的他如出一辙。
“今日入宫,张问安受了廷杖。”
裴兰瑛愣了愣,“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拂之晚些时候来了府上。陛下赐刑,他最后是被宫人送回去的。”
“哥哥他……”
“你放心,我没将你去观刑的事告诉他,他恐怕也不会猜到你有胆子去刑场。”
裴兰瑛将下巴搭在膝盖上,身上仍盖着被子,神情却比先前轻松不少。
她轻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