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三)
“刑罚也可以赐吗?”

    身受棍杖,竟也算是一种恩赐,裴兰瑛实在难将这两字联系在一起。

    思索许久,她仰头望见烛火摇曳,心里开解许多,说起话来也不再有防备,“霍凌秋,张问安是好人吗?”

    她终于将心中纠结的事说出口,即便没有回答,自己也好受许多。

    霍凌秋沉默一会儿,“这世上没有纯净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他是不是好人一点儿也不重要。”

    “那你呢?”

    他喉咙顿时像被堵住似的,难受了好一阵。

    半晌,他转头与她目光相接,笑了笑,“你不是总说我是坏人?”

    裴兰瑛哑然,有些心虚地错开他的双眸,又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今夜,你也不算坏人。”

    霍凌秋眉目舒展,眼里浮现一抹如同烛光的晶莹。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听我说心里的话,愿意在今夜陪着我,让我的心开怀了许多。”

    “可你方才还要赶我走。”

    裴兰瑛扯下挡住口鼻的被子,将他看了许久。他可真是小心眼,还念着将才的事,一直揪着不放。她又悻悻地缩回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柔软的被中。

    霍凌秋扭头看见身侧将自己包成小丘似的人,笑得很轻。即使她还将自己包裹,似是戒备,但过去立在两人之间的芥蒂此时淡去几分。

    她眼前朦胧,只有缝隙处一点儿昏黄光亮。此刻想起刑场之事,心间虽仍是惋惜,可恐惧消了许多。而与她一臂之隔的人,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原来他有时也没有那么坏。

    被中渐渐闷热,她正要掀被透气,头顶上倏尔落下很轻很轻的力,即便隔着被子,她还是能将这轻微的触感收进心里。

    “裴兰瑛,无论在哪儿,无论何时,只要你肯同我说,我都愿意听。”

    相似的话她也和他说过,可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只能示以沉默。

    隔了好一阵,裴兰瑛才将头探出被子,她闷了许久,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霍凌秋正坐在榻边,背脊放松地微微弯曲。他睁着眼,却一言不发,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说,这些书生会白死吗?”

    她忽地落出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不久,细微雨点打在瓦上,散如珍珠,她的心在噼啪雨声安抚下变得安宁。

    正如霍凌秋所说,今夜,她能将心里的话都吐露痛快,而过了今夜就该彻底忘记。

    “不会。”

    这话,却少了从前的底气。

    裴兰瑛没能听出他话里的疑虑,只是听他否定时,便暗自将这话当成事实。她不知自己对他是从何而来的信任,或是今夜短暂的依赖,又或是对他们并非枉死的祈盼。

    窗外雨下得轻缓,屋内烛光朦胧得让她心底发软。她将脸颊靠在膝上,几缕乌发顺着脸颊散落,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显然有些疲惫。

    “你今夜陪着我,也和我一样整夜不睡吗?”

    她却替他答了:“也对,你从军十年,精力旺盛,定能彻夜不睡。”

    霍凌秋垂首笑了笑,她说的确实没错。边疆行军,常是风餐露宿,甚至有时整月都不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只是十年过去,他也慢慢习惯这样的日子,不觉得有多苦。

    “你的伤好些了吗?”

    这些天,她勉为其难地继续为他上药,伤口愈合了很多,但伤在他身,伤势如何也只有他一人清楚。

    霍凌秋点了点头,“不碍事了。”

    若不是今日抱她,他也不能对伤势有个具体了解。

    “裴兰瑛,那人说的话可是真的?”

    他突然发问,裴兰瑛顿住,思索一番才明白他话里的人究竟是谁。今日被事分心,她差点没能想起魏希远来。

    她耸了耸肩,薄被挡在她眼下。

    “也不全是。”

    当话说出口,她才能察觉自己到底有多心虚。

    “见爹爹、哥哥,还有去宋府见玉音姐姐时,很开心。”

    说到后面,她越没底气,连声音都小上许多。

    霍凌秋屈指,抿了抿唇。他并非没有自知之明,更不是全然听不懂女儿言的木讷武夫。他本该知晓的,却还怀着妄念,依旧不死心地去问她。只有当得出心里已有的答案时才肯罢休,乖乖受着,他不由得在心里痛骂自己不争气。

    想到来日方长,他又好受许多。

    “你善琴?”

    他想起受罚当夜,裴兰瑛拉他手时呢喃的梦话。而在宋府,他也确实听过裴兰瑛抚琴。一根根长弦在她指尖滑动,如珠似玉的琴音穿过窗扇落在他耳畔,他不曾见她抚琴的模样,但在脑海早已反复想象好几遍。

    “嗯。”

    她答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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