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尘见她面有悲意,软下心来,“你们才成婚不久,又是陛下赐婚,此时分开或会触怒陛下。你若真是不喜欢他……”
良久,他面露难色地舒一口气,“明年再与他和离。”
裴兰瑛抬眸震惊,没想到裴今尘肯做到这一步来,他们互为挚友,他却一点都不怕此事伤了情分。
“到时我会亲自同他说,你放心,这世上没人敢非议你。若有,我代你去教训。”
她终于肯露出笑来,心里更是无比庆幸,庆幸有这世上待她最好的哥哥。虽然有时他太过严肃,甚至会责骂她,可每当她身心受困,他总会成为第一个在她身边的人。他似乎从不脆弱,更不会哭。她仍记得母亲离开的那段日子,自己常满脸挂着泪躲在房中一角,裴今尘总能很快找到她,然后将她抱在怀里,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
厚重阴云划过一道亮光,轰隆隆的雷鸣从天而降,将雨惹大了些。
霍凌秋并未走许久,他回来时,衣角带上几滴雨水。因有伤在身,行动得缓慢,他将煮热的茶水放在桌上,随即坐在原处。
裴今尘不吭声,心里纠结得很,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点热茶,索性在一旁不管不顾地静静喝茶。
“方才煮茶时我想了想,在胡人发兵之前,我们绝不能光靠等。”
霍凌秋忽然再提作战一事,两人双双抬首凝息。
裴今尘闻言,追问道:“你想怎么做?”
“像那些胡人一样,去见一见河湟。他们既要暗中去探,我们就要光明正大地来。”
见霍凌秋目光笃定,裴今尘知道这绝非一句空话,他不是不肯支持他,可那条关于河湟的和议太过坚不可摧,三十年过去,它也早已成为朝堂之上无可争议的事实。
“你要清楚,若真是带兵踏上河湟,便是彻底撕毁三十年前的和议。那些朝臣该如何想,陛下又该如何想?”
裴兰瑛蓦地开口:“可受制于人,绝不长久。”
霍凌秋眼里掠过一瞬惊异,似是赞同般点了点头。
裴今尘问:“那你打算何时做?”
霍凌秋摇头,“尚不能定,此次回营便要谋划此事。”
裴兰瑛追问:“会举兵吗?”
“还不会,朝廷那边不能不管。”
他还是有顾虑,若是贸然动兵,定要震动宫城。靖元帝未明意,朝堂上那些大臣亦不知会有何想,他如今还不能冒这个险。
裴今尘欲言又止道:“若你要在陛下跟前再提河湟,这几月还是缓一缓吧。”
霍凌秋拧眉。
“其实我今日来……”
裴兰瑛猛地撞上裴今尘迟疑的目光,心生怪异,“别防着我。”
裴今尘犹豫了一阵,“七日后,岳安书院四十余位书生就要被处死。”
终是一死。
裴兰瑛倏地站起,“为什么?”
霍凌秋仰面,她脸上所有慌乱与哀恸尽数入眼,“他们那时被押入台狱,便已是一只脚踏入黄泉。”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不可置信,亦没有惋惜,他还是那么冷静,冷静得让裴兰瑛有些绝望。
她曾在刀剑面前护住岳安书院里素未谋面的书生,以为光凭自己就能让他们活下去,甚至在他们被关押台狱的那些日子里心存侥幸,天真地以为有张问安在,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只有在微弱生机被彻底掐灭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执着有多么荒唐,而她与那些坠落的雨没有分别,根本无力改变任何事,一样卑微地听天由命。
裴今尘将双手搭放在她胳膊上,竭力安抚她:“若非你在岳安书院外为他们一战,他们恐怕早就死了。”
他先前有所迟疑便是因这事,他知道裴兰瑛想要他们活,而他亦是如此。可在既定事实面前,所有的期待与渴望都被无情地碾碎,他不忍心告诉她。
只是裴今尘的话并不能让裴兰瑛好受多少。她甚至觉得若不是自己傻傻地帮他们,他们也不必全部命丧刑台。哪怕要让他们死的人不是她,哪怕上一世活着的书生存其身丧其志般屈辱绝望。
霍凌秋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裴兰瑛,就算他们能活,也是痛不欲生。”
他并不能自私地断定书生不肯活,更不能替他们做生与死的决定。只是自古以来,那些书生信奉的,便是宁以义死,不苟幸生的视死如归。
文人如此,武夫亦是。霍凌秋猝不及防想到冯四安,靖元十年兵陷归降,人人痛骂他,人人怒斥他,皆认他十恶不赦,毫无气节,不堪为将,叛国之举实在有辱国尊,更是将他视为大梁之耻。即便五年过去,大梁市井仍在唾弃他的罪行,将他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他们皆是手无寸铁的羸弱书生,就算他们能活,可除了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