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一)
    雨仍在下,门外浓云滚滚,裴兰瑛忽然发觉,身处府院之间,不受风雨,心里竟生出一种临万险而身安的矛盾感受,让她惶惶不安。

    裴今尘不禁笑了,“你此刻说这话,真叫我诧异。”

    裴兰瑛理了理衣袖,抬头看他,“可我说的是实话,哥哥不这么认为吗?”

    裴今尘怔了怔,没有否认她。

    他弯指咳嗽几声,移开视线看向霍凌秋,“你多年不理朝堂之事,远居边疆,却也和我一样与朝堂脱不开干系。”

    霍凌秋抬眸,没有作声。裴今尘这话并非有误,甚至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十年远行,他也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彻底与朝堂分开,而他也分不开。他与裴今尘一样,皆是臣,一个近听天子言,一个远收天子命。

    裴兰瑛并不能真切体会裴今尘的话,只能用自己尚且稚嫩的理解去吸纳,在心里反复推敲。

    她目光落在院内的雨,它们皆从云上来,又到尘土去,这是亘古不变的事。而他们好似落在人间的雨,生发于云,听命于风。

    而有的雨,偏偏不肯跌入尘土。

    裴今尘叹口气,“为将之人浴血奋战确实没错,可我也想要你珍视那条命。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对你说这样的话?有时候,我真怕五年前的事再发生。”

    裴兰瑛竟觉得此刻他像是一个操劳后生的长者,话里话外皆是无奈。而他口中五年前的事裴兰瑛不太了解,只能用一句当年霍凌秋差点死掉来概括。细细想来,她很少问起他为将这十年的事,记忆更是模糊。甚至上一世两人成婚的那三年,她也从不过问他在边疆的事。

    霍凌秋明显愣了一下,“可我如今不还好好活着?”

    裴今尘张口哑然,那年他虽未亲眼见霍凌秋重伤的样子,却能在裴义庆的神色言行之间体会大半,若不是裴义庆拦着,他恐怕真要连夜驾马赶往军营,将霍凌秋绑回京城。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

    他没再接续,霍凌秋心领神会,“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我都记得。”

    裴兰瑛云里雾里,“听你们说话,我真是要晕头转向,一点儿也听不明白。”

    每当她想深究时,两人都是蜻蜓点水,留她一人茫然,好似这些话她不该知道似的。

    霍凌秋依旧平静,“都是过往之事,不必知晓。”

    裴今尘也没有要同裴兰瑛说的意思,还是和往常一样让她不要管这些无关之事。

    “哥哥还当我是小孩子。”

    今年春回京便是如此,不愿告诉她徐诲之事,她不明白,这些事她为何连听都不能听?她总是匆匆忙忙,只有当事情发生时才能从旁人口中渐渐知晓缘由。

    “你知道又有何益?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我的烦恼现今还少吗?”

    她的话掩盖不住锋芒,裴今尘一时愣住,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他目光一转,终于察觉她话的意思。他闭口不言,自知那事他不该在霍凌秋面前说。

    霍凌秋一脸坦然,有如置身事外,他垂首抿口茶,又将茶杯放下,“茶冷了,我去添点新的来。”

    裴今尘知道这不过是他的说辞,仍浅笑应和,目送他提起茶壶离开。

    他笑得难看,霍凌秋走许久他才开口:“你还放不下那人。”

    裴兰瑛不打算回避,直言:“我没有,我不过是不愿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罢了,有何错?”

    他惊愕低声:“可你们已经成婚了,我先前还以为你愿接纳他,与他做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我能选吗?陛下赐婚,我可曾有过选的机会?他若待我有情,大可过去告诉我,何必逼我至此,让我怨他。可他不喜欢我,却依旧要娶我,他安的是什么心?让我这一生都不痛快的心。”

    裴今尘眼底终于泛起一抹真实的心疼,这是他的妹妹,她不快,他也不能安心。

    “我不是一心只有情爱,也并不是非魏希远不嫁,那时不过是气言,可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我绝对不能嫁霍凌秋。”

    她毫无顾忌,更不怕霍凌秋听到这些话,甚至私心想让他将这些话都听进去。他要是有自知之明,大发慈悲地放她一马,她定会万分感激。

    裴今尘低声呵斥:“胡言!他又不是地狱里的阎罗,和他一起,你可是会少根骨头?”

    他说完便后悔,“霍世卿可是苛待你了?”

    裴兰瑛吸了吸鼻子,一只手重重摁住手腕。

    “他不曾苛待我,我也不可能让他待我不好,可我与他在一起,我会……”她差点说出死字来,心里顿时闷得慌,“会不开心。”

    她不敢将前世悲剧告诉他,也怕他担心,只能将它们藏在心里独自饱受折磨。三年仍久,可如今所行每一步,都是走向那必死的结局。她不愿,更不甘心。

    “裴兰瑛,这是天子之命。”

    她的心霎时跌落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