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五)
    厚重阴云掩去日光,明为白日,天地却是昏暗。

    裴兰瑛停在正寝外,裙角浸上一层水,她手上拿着春棠方才从医馆买来的棒疮膏,犹豫许久才伸手叩门。

    “霍凌秋。”

    清透的声音传入正寝,他倏尔抬头,忍着痛抬手缓缓拢好外袍,将要起身。

    “你不要动。”

    她像是察觉屋内人动作似的,开口叫住他,“你好好待着,免得牵扯伤口。”

    “我不知道你现在愿不愿见我,”她盯着隔扇门上的雕花,想起方才他在祠堂内受的鞭笞之罚,“可你受了很重的伤,我也不能让你自生自灭。”

    入夏的雨竟有些寒,如雾似的水汽被风吹到檐下,触碰她裸露的脖颈,她不禁缩了缩脖子,双脚又往前迈了些。

    他此刻定是狼狈不堪,心里怕是不愿让人瞧见他的模样。她本想放下药膏便走,可记起许平山走时手上拿着带血的笞杖,便浑身止不住发颤,她不敢去想这带刺的笞杖打在身上究竟有多疼。

    他的声音夹着细微痛意,“裴兰瑛。”

    “你别赶我走。”

    她忙不迭推开门,一只脚已跨了进去,“我进来了啊。”

    霍凌秋坐在案边梨木榻上,衣袍散开,未着玉带。他脸色有些憔悴,苍白的唇上有微弱血痕。目光相触,裴兰瑛便从他猩红眼底觉察几分脆弱。

    她移开视线,镇定自若地继续往他跟前走。

    “我让春棠寻了棒疮膏。”

    她将药膏放在案上,“伤在背处,你一人不好上药,你若是肯,我就帮你上药。”

    霍凌秋将手搭在腰间,“裴兰瑛,我没事。过去在军营受过更重的伤,我都挺过来了。”

    裴兰瑛蹙眉,“难道无论何时何地能喘一口气便是万幸?你以为你命有多硬,说扛就扛?”

    他终于噤声。

    她上前将手搭在他胳膊上,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若是碰到伤,你一定要和我说。”

    他顺应她的动作站在原处,又随着她进内室。

    藏蓝色外袍已沾上血,裴兰瑛没细看,匆匆将外袍置于一侧,继续为他解衣。

    霍凌秋垂首,见她抿唇认真,如玉般温润的五指轻轻搭在他身上,缓而轻的触感便隔着薄衣贴近他发痛的身躯。她一拉,原本松垮的束带便散落开来,一股混着淡淡花香的凉意沁在他半敞的胸膛。

    裴兰瑛绕到他身后,冷不丁撞见他背处一片血红,她忽地停手,双腿有些发麻。

    亵衣破碎,皮开肉绽,依稀可见血珠从他伤口冒出,染深本就血红的衣裳。

    被打碎的布深入血肉,她稍稍一扯,霍凌秋额头便冒出汗来。

    他忍着痛,轻声宽慰:“没事。”

    哪怕他如此说,她还是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将布从他伤口里拉出来。

    她脱口而出,“他怎么这么狠?”

    霍凌秋愣了愣,“是我该受的。”

    可是她不认,即便他甘愿接受皮肉之苦,她还是不能完完全全地去理解。他怎会如此傻?傻到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嘴上毫无怨言。

    不知过了许久,裴兰瑛才将被血染透的破碎亵衣脱下,她身后汗珠滚得发痒,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丧失,如释重负。

    “你趴在榻上,我为你打水来。”

    她刚出门,浑身便是彻骨的凉。而为他擦拭伤处鲜血,望着盆中被血染红的水,她更是难捱。

    “即便我再轻,上膏药还是会疼,你忍着些。”

    霍凌秋点头,鼻尖落下一层薄汗,他缓缓移动胳膊,紧实有力的臂膀将他身下的被褥蹭得窸窸窣窣。

    擦去粘腻刺目的血迹,裴兰瑛才真实地看见他宽阔厚实的后背。他行伍多年,舞刀弄剑,身姿匀称健壮,而他身上留下的旧伤疤痕,更添了几分英武。

    她视线稍稍上移,就是那样一条精壮的手臂次次揽住她的腰身,让她动弹不得。她喉咙干涩,忍不住咽了咽。

    霍凌秋睁眼,她猛地收回视线,捏紧手中勺药的瓷片。

    “你不必担心,我受得住。”

    她心跳得快,胸口一阵滚烫,额头也冒出汗来。望着他黑褐的眼睛,她才回过神匆匆忙忙回应:“好。”

    她慢条斯理地将药涂到他伤处,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不小心加重他的伤。

    “疼吗?”

    霍凌秋睫毛颤抖几下,缓缓呼出一口微弱的痛意,他忍痛发笑,“呵……我是人。”

    是人,有血肉之躯,又怎会不痛?

    裴兰瑛拧眉去瞧他背上绽开的血肉,心尖一阵痛。她不愿去心疼他,可此刻看他皮开肉绽,心里竟生出不忍,好似这些伤在自己的身上。许久,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心里泛起真实的,过去不曾有过的酸。

    她第一次见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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