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秋来到阅微斋外时正听见许平山最后一句愤慨之言,便推开门 ,径直走进。
许平山眼里错愕,又忧又怒,他还是没忍住怒斥:“你以为你走的是一条什么路?让这世上关心你的人终日不安,让曾经期待你的人失望,你走的分明是一条错路!”
“错路如何,死路又如何?只要我愿走,这世上便无人能拦得了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难受之际却想起裴兰瑛的话,来前她便千叮咛万嘱咐,可他仍旧憋不住气。他做不到将许平山的话视为过眼云烟,更不能像她待裴今尘那般心念其他的事。
许平山猛地站起,一手撑着桌案,脑袋气得发晕,全身的力都凝在贴案的掌心。
“你敢不敢在堂前将所有事告诉你父亲还有你母亲!”
“好了!”
宋文述喝住两人,忍受不住争吵。他以为此次许平山回京,两人能坐在一块儿好好说,却又像过去那般剑拔弩张,似乎没有和气的时候。
他们皆不愿饶过彼此,可宋文述清楚,他们是饶不了自己。
他缓下气,朝霍凌秋招手,“凌秋,过来坐下。”
面对老师,他忍住心里无穷痛苦,安安分分地坐在一旁。
宋文述看着两人疏离,长叹一口气,“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我,别再争吵,尽力和气些?”
他已几近乞求,两人终于渐渐平和。
他从未觉得,和人待在一块儿竟会如此难捱。过去朝堂之上,奉君王,述黎民,纵有难关,却依旧游刃有余。可此刻,面对亲人情分,观言行背后的苦衷,竟叫他万分茫然。他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去理解去宽容,却解不开这积年累月混着苦楚的局。
几人同坐,斋内静得让人心慌。
“今日你两人都在,有什么话就今日都说了,往后……再不要提。”
他主动打破僵局,却不是岔开话,竟是让两人在此刻坦诚。他心乏了,也自知无力,与其身处其间周旋,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来。
“老师……”
他抬手,止住霍凌秋,扶案缓缓起身,“阅微斋留给你们。”
此刻两人共处,虽是舅舅与外甥,可心却离得远,嘴上更是说不出一句轻松的话来。
霍凌秋率先开口:“舅舅此次回京若是再来劝我的,便不必说了。”
那些话他早已厌烦,更不会听在心里,若是再提,只有无穷无尽的争吵。或许裴兰瑛说的对,他是不敢见他,为了避免伤害彼此,便要躲着他。
许平山不再恼,嘴里吐出一声叹息。
“我又如何劝得动你?”
他罕见地在他面前提到边疆,“去年我在江州时便听闻你夺回北州,十年失地再回朝,那时许多人称赞你,说你是大梁年轻有为的将军,还说你和你父亲一样。”
霍凌秋凝息,喉咙发紧,他分不清这样的话是在赞他,还是在怨他。
“我比不上他。”
他止不住去想那个记忆里严肃模样的父亲。那是大梁的将军,征战沙场,大梁北方得以数年不受胡人铁骑,先帝在时赐他“定北”二字。那也是他此生最敬重的人,是他这一生都想成为的人。可他违背了他的意愿,和他一样,成了一个刀尖舔血,终日在求死与求生之间徘徊的人。
许平山抬头,细观他脱去往日少年意气的硬朗面庞,此刻的他成熟,眉眼间有他父亲的冷冽坚定,亦有她母亲的倔强柔和。
“可我却觉得,你与他年轻时一个样子。”
他垂眸,脑海涌现许多朦胧往事,让此刻身处靖元十五年的他心里阵阵恍惚。那时他在军中,与霍为明一同征战,他们同样年轻,也同样血气方刚。
霍凌秋倒是见过父亲部下,也从他们口中听过他在战场的样子,他们皆说他骁勇善战,与军中将士同甘共苦,是受人爱戴的将军。十年领玉林军,有人说他们父子一样有勇有谋。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军营。”
为免争执,他本不愿同许平山说的,可难得相见,不该不告而别。
许平山哑然,他果真是固执,连丝毫动摇都不曾有过,“你就那么不肯留在京城?”
“我没有不愿留在京城。”
他答得果断,京城有他的家,是他在边疆阵阵朔风中,声声羌笛里常念起的地方。
“那你为何要走,去年收回北州,难道还不够吗?这十年你为的不就是这件事?”
即便他在竭力压制,可心里的怨气还是透过那一声声质问横挡在两人之间。话落,思绪里却生出几分后悔。
霍凌秋张口,心中纠结一瞬,还是脱口而出:“因为我要做的不只是收回北州,我要夺下河湟,更要灭了胡人。我这一生要走的,就是这条路。”
许平山瞪目,万没想到他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