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案而起,“你休想!”
桌案上的茶水激荡,险要翻倒。
霍凌秋扶住茶碗,凝望碗面细小水波,面色平静,“此事,我已告诉陛下。”
许平山激动起来,脸红一阵白一阵,“有些事你以为想做便可任性去做?你要回军营我管不住,可我告诉你,河湟之地,你绝对不能插手!”
霍凌秋已无力再去争执,起身望着他,“舅舅,我是一个将军。”
他俯身拱手,“这些年凌秋颇让舅舅费心,还请你好好保养身子,在江州也要好好照料自己。”
裴兰瑛没有去阅微斋寻他,可见他从斋内出来时眉头微皱,平静的面色之间藏着一层层痛楚,便也能猜到两人定又争执了一番。
“兰瑛,”宋玉音扯着她衣袖一角,视线短暂落在霍凌秋身上,又扭头低声,“你同他说说吧。”
裴兰瑛心里有些抗拒,也不想再插手他的纠葛。可心里对他残存的微弱善念,让她左右为难。
宋玉音不提及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事,见裴兰瑛默不作声,硬着头皮朝霍凌秋笑笑,“难得你们两人都来府上,便多待会儿,正巧今日早些时候我在合芳斋买了些糕点,你们定要尝尝。”
裴兰瑛察觉她有意缓和气氛,适时附和,“今日果真是有口福。”
她咬一口糕点,目光却向霍凌秋撇去。他平静地坐在一旁,嘴里嚼着绵密的糕点,腮帮子也一鼓一鼓的。他似乎不喜甜食,咽下一块儿后便喝起茶水,没再拿起糕点。
她就着茶水将糕点咽下,不再去看他,“我哥哥这些日子可有来过?”
自归宁,她就没再回家,两人已有多日未见。她心里有些怨气,裴今尘分明答应她往后定会多来看她,可许久不见人影,不知在忙些什么。
“他昨日倒是来过,不过一来就去阅微斋找翁翁,匆匆忙忙的,也没待多久,甚至连喝一杯茶的工夫都没有。”
宋玉音心里疑惑,昨日他来时面色凝重,脚底生风似地跑到阅微斋,又匆匆离开。
裴兰瑛诧异。
霍凌秋终于开口:“他与老师讲了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昨日他一来就进了阅微斋,他与翁翁谈的,当是宫里的事吧。”
她问:“他没有去府上找你?”
他摇头,“这些日子,我没见到他。”
宋玉音思虑片刻,“定是近日公务繁忙,他没来得及去找你。”
他没再深问,也没再多想。若是宫中之事,他也不必到裴今尘跟前问,为武将,本就不该插手这些朝堂事务。十年不访,干涉御史台已是他最大的逾矩。
“再过几日就是端午,他定能休息上一日,到时你们定要都来府上,过一过端午。”
宋玉音早已盘算好,正巧今日两人在,便将这个消息当面知会一声。
裴兰瑛这才想起快要端午,笑笑应下。
来前她本想今日在宋府多待,可想到霍凌秋与他舅舅不快,便暗暗将这打算咽下,宋玉音自是理解的,没再强留。
府外马车停了许久,裴兰瑛一脚踏上轿凳,霍凌秋便伸出手想要扶她,他掌心落下一道淡色疤痕,像是旧伤,她过去不曾注意过。
她匆匆错开目光,提着裙角奋力往上一踏,掀开车帷坐在厢轿中。
“端午时……”
“那时我还在京城。”
他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提先回答。
“裴兰瑛,我今日又同舅舅吵架了。”
她愣住,从未料想他会主动提及,而他此刻竟有一种认错之态,让她心里有些惶恐。
他可以将所有酸楚告诉老师,或是告诉裴今尘,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他的倾诉者,即便她无心再去倾听。只是她转念一想,此时的他恐怕只能将此事说给她听。
于裴兰瑛而言,即使两人成婚,有夫妻之名,但她心里清楚——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不会将他的秘密告诉任何人,更不会插手。这样的她,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她低下头,沉默许久,一时找不出该用何样的言语去回应他。
透过窗帷的斑驳日光落在他脸上,照透他头上的青玉冠,他似乎没有等她回复的打算,脸上也没有因她沉默的不满与局促。
裴兰瑛盯着落在自己衣裙之上的模糊影子,试图从脑海中找到一句话来安抚他,只是她脑袋一片空白,唯有沉默。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嘴笨,更搞不清自己为何要去近他。
若是以前,她定是离他远远的,无视他的一切苦楚,甚至在心里恼怒时怨他几句。可见他将事憋在心里,难得露出可怜一角,她竟再做不出那样冷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