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长(六)
裴兰瑛一推门,顿时尘土飞扬,空气中又漫着呛人的柴木气息,让她止不住咳嗽。

    春棠坐在窗旁干草堆上,一缕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格外憔悴。

    她憋着泪,“夫人。”

    裴兰瑛将春棠扶起来,亲自将她护送回房。从昨夜到中午她便一直待在柴房,裴兰瑛只是在那儿片刻便受不了,更无法想这几个时辰她是如何度过的。

    她又气又忧,“你在房中好好休息,我去找他。”

    她心里着实有愧,这刀是她让春棠拿来的,说到底是因她而起。

    春棠拉住她,她若是去,两人定会大吵一架伤了夫妻情谊,“夫人不必为我责怪将军,此事是我做的不对。”

    昨夜被霍凌秋叫去给裴兰瑛解衣后她便被他审了一番,逼问这短刀由来,她怕得很,只好一五一十将事说明白。

    “这哪里是你的错?是他,是他霍凌秋,他凭什么将你关在柴房,凭什么责罚你?!”

    于裴兰瑛而言,自霍凌秋强娶起,她与他之间便再无和气可言。她不怕两人互生厌恶,更不惧他待她狠厉,若是他能写下一封和离书才是最好。

    墨斋门敞开,裴兰瑛一进去,便见霍凌秋坐在案前悠然自得地提笔挥墨。

    她动作不轻,光凭她重踩在地的脚步声便知她心中气愤。

    他已记不清这是裴兰瑛第几次朝自己发脾气了,他实在不明白,她难道就这么讨厌甚至有些恨他?

    两月前在灵泉寺小道上,他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厌恶,而在木亭之下,她更是疏离他。

    她咬牙切齿,脑袋气得胀痛,“霍凌秋!”

    “你为何责罚她,她是我的人,你又凭什么责罚她?!”

    他仍旧抬笔如游龙,却不抬头,淡淡开口:“裴兰瑛,你不要忘了,这间墨斋,这座宅院,都是我的。”

    “你以为我想待在这儿?我巴不得赶紧走,与你待在一起,我只觉寿命都要少上一半!”她不肯善罢甘休,今日早些时候被他用藏刀一事牵制,她倒是肯认是自己的错,可她忍不了他如此对待春棠。

    “更何况,昨日你我已拜堂,如今府上的事,我有什么不能管?”

    霍凌秋终于停笔,抬起头来,嘴角缓缓浮现一抹笑意,“原来你还记得。”

    裴兰瑛哑然怒视,许久才从嘴里挤出话来,“无耻。”

    “为将浴血之人,何必讲廉耻?”

    她视线扫过案上他写的一幅字,他也与兄长还有魏希远一样写得一手好字,挥毫落纸如云烟,可他口中无有半分君子之言。

    “白瞎了这一手好字!”

    霍凌秋搁笔,绕过桌案来到裴兰瑛面前,“裴兰瑛,你昨夜敢拿刀防我,我又为何不能动你的人?若我昨夜真要拉着你行周公之礼,这把刀恐怕早就捅到了我身上。”

    她往后退半步,腿脚发软险要瘫倒,“那你有本事责罚我,何必殃及旁人?”

    他步步紧逼,皮笑肉不笑,“我哪里舍得?你是我昨日才娶进门的妻,娇贵得很,若我真要责罚你,你兄长怕是要踏破我霍府门槛,怒声质问我。”

    裴兰瑛被他逼近墙,退无可退,她正要向侧边挪动,一只大手霍然落在她腰间,让她浑身僵硬。他胳膊一弯,用力揽住她腰身。

    “若你真要求责罚,那要我如何责罚你?”

    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处一次次的跳动,而腰后那只手五指开展,将她紧紧按住,她更是逃脱不开。

    两人相隔太近,以至于裴兰瑛脸上的所有细微表情都能被霍凌秋很快察觉,她的恐慌之间夹杂着些许羞怯。

    她今日不施粉黛,细微绯红透过细腻皮肉染在她脸颊,最是自然。

    裴兰瑛将头扭过去,纤细白皙的脖颈彻底出露,一览无遗。

    “你放开我!”

    她一说话,脖颈上青筋激烈鼓动。霍凌秋顿时喉咙发紧,心头烧起一股火。

    裴兰瑛扭动身躯,用力从他怀里挣脱,重重将他往一旁推。

    霍凌秋踉跄几步,她使的劲大,许久,他胸前仍有力度。

    “把我的玉莲还给我。”

    她还心心念念此物,索性在墨斋内翻箱倒柜,只为寻玉莲踪迹。

    霍凌秋见柜子被她打开,书卷被她翻乱,原本整洁的墨斋此刻变得杂乱,他不恼,心里却还装着方才的事,甩也甩不掉。

    他叉手,看她从墨斋一角跑到另一角。

    她竟不觉疲倦,翻找许久,不知是真要寻此物,还是为了报复他。

    “你心爱的玉莲早已被我丢掉,就算你将府上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

    裴兰瑛停手,焦急起来,“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随意丢掉?”

    “因为我不喜欢,只要是我讨厌的,都不配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