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长(四)
    “你放开!”

    将将走进车厢,裴兰瑛终于从他怀里挣脱开,她坐在车厢一角,气得脑袋发涨。

    她穿着婚服,散开的裙角随意搭在软垫上,胸口随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得厉害。霍凌秋缓缓逼近,提起裙角坐在一旁,他正襟危坐,一只手却紧紧攥着她的裙角,粗糙的指腹细细摩挲柔滑的锦缎。

    “婚服脏了,今日回去我命人再为你做一身。”

    裴兰瑛继续往车厢边缩,恨不得翻窗跳下马车,离他越远越好,“疯子。”

    后日便成婚,他竟还能有闲心顾及婚服?而今日他贸然出现在眼前,她居然生出一股与人偷情的意味。

    见她气急败坏,脸颊与她双唇一般通红,即便她发髻上无有珠玉金钗,可光凭那一张秀丽的脸便已足够让人移不开眼,更无暇在意她身上做工精细的婚服。霍凌秋失笑,“你与裴今尘果真是亲兄妹,一样嘴毒。”

    两人如出一辙,皆痛骂他是疯子,他原以为是裴今尘故意激他,而今日裴兰瑛又骂,他不得不去自省。

    可想了许久,他还是不认。

    裴兰瑛从他手里扯过裙角,嫌弃地拍了拍,她不甘示弱,也冷笑,“我与我兄长明辨是非,从不骂清白之人,何来嘴毒一说?霍将军还是好好想想,究竟是我嘴毒,还是自己粗俗?”

    多年疏离,霍凌秋没想到她揶揄人的能力突飞猛进,可想她兄长是裴今尘,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他已料想婚后鸡飞狗跳的日子,闻她明讽,却不恼,对于妻子,他没什么不能忍受不能担待的。

    不过是几句痛骂,他受着便是。

    “那还请夫人往后对我多加调教,让我做一个……好人。”

    裴兰瑛瞪眼,他实在厚颜无耻,十足的小人姿态!她真是难以想象,十年行伍,他竟与幼时记忆里温和的样子全然不同,完完全全成长为一个混蛋,枉教爹爹对他多加关爱。

    总有一日,她要让爹爹与兄长亲眼见见他的真实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霍凌秋我告诉你,我裴兰瑛,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他终于不吱声,目光却始终凝望着她柔和的侧脸,她双唇上的口脂落了许多,眉目细腻柔和。

    裴兰瑛被他盯得不自在,转头抬窗帷往外望去。

    湖面波光,岸边妇人正结伴浆洗。棵棵垂柳生于岸边,细长柳条被风吹动,凌乱却柔和。

    “这是嘉湖。”

    身旁人蓦地开口。

    裴兰瑛思绪停滞一瞬,她看见垂柳之下停着一辆马车,一头戴斗笠的布衣男子坐在垂柳下,抬眼四处张望。

    她立时转回头,将窗帷放下。

    她四肢僵硬,心跳得猛烈,周涯竟真的让人在此等候,一刹间,她竟然觉得比起霍凌秋,他更像一个疯子。

    他全然不顾自己的前途,若她真的今日随那人远走高飞,他往后又该如何?

    霍凌秋抬眉,察觉她的不对劲,俯身上前掀开帷布往外看。看得细致,腕骨处却附上一片温暖细腻,可很快又骤现一股强劲的力,将他狠狠往一旁推去。

    她话说不利索,支支吾吾:“离……离我远些。”

    他扭了扭手腕,心里怪异得很。

    她侧目不去看他,仍旧气恼,“回府吧。”

    “回哪个府?”

    裴兰瑛转头,见他一脸认真,可话里话外都在戏耍她,她气不过,索性起身,“我自己走。”

    她并非置气,霍凌秋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旁,朝外喊:“回裴府。”

    岳安书院外人已散去,院门紧闭,格外冷清,那些书生已被带走,不知如何处置。

    裴兰瑛朝外看了许久,心里担忧。魏希远所说,无不在指他们的结局,唯有一死,再无生的可能。

    先是徐诲惨死,再是张问安入御史台,如今又是书生下狱……

    她不清楚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两月时光,天翻地覆,那些书生还是得死。

    “他们,真的活不成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霍凌秋却听得清晰。

    他扭头,看见她眸间一点霜色。御史台派人捉拿书生的消息他也是来寻裴兰瑛时才知道,张问安不露面,而他派来的人却好好地将差事办妥当。

    今日今时,已与晦灵司到来那日全然不同,甚至更为恐怖。他瞧见她双唇微微努起,猜到她心中所想。

    她定是难过的,这些书生曾是她冒险护下的,她又亲自告诉他们要好好活下去。她想得单纯,心思又天真,以为活着便是求安分,求不死。

    “这是他们要死。”

    “他们皆寻嘴上痛快,以为光凭喊几声写几首诗便能改变什么。他们自己都不在乎性命,你又何必放不下,何必为自己找麻烦。”

    裴兰瑛双手发颤,她万万没有想到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