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乱(四)
    暗红木箱被雨水淋得锃亮,魏希远一手撑着伞,站在裴府门外,他衣角已被雨水浸湿,指节之上也落了几滴水。

    这一月,他常想那日春雨朦朦,裴兰瑛在禅房内和她说的话,而那日在天长街与霍凌秋相逢,更是坚定了娶她的决心。可是此时站在裴府门外,独自面对未知,他还是猝不及防地心生恐慌。

    小厮终于从府内出来,站在檐下,隔着风雨朝他说:“魏编修,回去吧。”

    他心一瞬沉落,双脚未动半分。

    “能不能让我见见裴兰瑛?”

    听他还欲纠缠,小厮面露难色,“这是大人命令,魏编修快走吧。”

    裴义庆今日本是畅快,可听闻魏希远今日贸然前来提亲,心思顿时烦闷。

    裴今尘更是言辞锋利,只让小厮将他赶走,往后不准踏入裴府半步。

    裴兰瑛却不肯,若不是裴今尘将她拦着,她恐怕要不顾风雨赶到魏希远跟前,甚至要傻傻地跟他走。

    他也曾在宋玉音口中听闻两人的事,却不当真,因为每回裴兰瑛见他,皆是以共商琴艺同论诗文为借口。

    魏希远写得一手好文章,颇有才学,裴今尘有时也会与他切磋。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小子要娶自己的妹妹!

    裴今尘气得脑袋生疼,扭头却见裴义庆喝酒,顿时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感,母亲逝后,说是裴今尘将裴兰瑛带大也不为过。

    他还竭力压抑怒气,“裴兰瑛,回后院去!”

    “我不,我要去见他!”

    她正要抬脚朝前,却一把被裴今尘拉了回来,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他已气极,丝毫不怜香惜玉。

    霍凌秋挪步,他虽不开口,却挡在门旁。

    “爹,我真是管不住她了!”

    一人不行,裴今尘只好搬救兵,他总是惯着她,渐渐在她面前失去威严,让她敢做蠢事,可裴义庆不同,她在心里还是有些畏惧他的。

    “爹爹。”

    裴兰瑛眼眶通红,软声求他,“求爹爹让我去见见他。”

    裴义庆本就深的皱纹此刻更重,“你是我的女儿,未来的夫婿定是这京中顶好的男子,婚姻大事,我绝不能任由你傻傻地来。”

    “魏希远这人,爹不同意。”

    他彻底拒绝,裴兰瑛落下泪来,“可若是我喜欢他呢?”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露真心,魏希远敢在府外向她提亲,她绝不能让他孤身一人。

    屋外雨下得大,霍凌秋站在门旁,承接入堂的细碎风雨,潮湿又泛着丝丝凉意的水汽贴近他脖颈,让他喉咙发紧。

    他看见晶莹的泪悬在她羽睫之上,她脸蛋也是红红的。

    “他不行,那爹爹要将我嫁给谁?”

    透过泪,在裴兰瑛眼里,霍凌秋的面庞并不清晰。

    他一声不吭,却用一根隔世之线,将她紧紧地牵着,指节轻动,便让她痛苦难捱。

    裴义庆哑然,裴兰瑛继续开口:“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他终于面色焦急,怕她再做傻事,扬声喊道:“春棠。”

    “将她带回去,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见裴兰瑛双目垂泪,春棠虽心有不忍,却不敢违抗裴义庆的命令,只好上前轻拉她胳膊。

    “姑娘,回屋吧。”

    她的哀求无力,裴兰瑛未动分毫。

    “冥顽不灵!”

    裴义庆骤然动怒,眉心深深皱起。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那日你在岳安书院外做了什么?”

    裴今尘瞪圆眼,这些日子爹爹心思平静,也未曾问起,他以为已将此事瞒下,而此刻这事被提起,他不由得为裴兰瑛捏一把汗。

    他移目望向霍凌秋,动起找他帮忙的心思。可他挺立原地,作壁上观。

    裴兰瑛脸色发白,视线不自觉躲过裴义庆饱含怒气的目光,可她察觉他眸光停留在自己含伤未愈的手上。

    “你知不知道,那日你妨碍晦灵司公务,周涯他受了什么罚?”

    她抬首,嘴角微微颤抖,既心急又愧疚。

    裴今尘挪步,“周涯他怎么了?”

    “宫里的刘都知罚他廷杖二十,直到今日他还在床上趴着!”

    裴兰瑛的心一瞬被揪得生疼,那日在岳安书院外,她本庆幸是由晦灵司处理此事,可听闻他因此受罚,她才知道自己那原本“仁义”之举会害了他。

    她嗫嚅,早已失去方才固执己见时的坚定。

    风雨愈大,雨幕白茫,雨点似是从云上倾泻的珍珠,接二连三地砸在伞上,耳边声声脆响。

    府门紧闭,魏希远仍等在门外。

    他已接受这如烛尽灭的事实,即便过往之人面露讥笑窃窃私语,可他还是想要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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