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撇头,将他避开,继续同宋文述说话。
“在江州待了许久,前些日子才回京中府上,”她捧着包裹,走上前放在桌上,“翁翁还没猜我带了什么呢。”
宋文述凑近,双目清明,“碧螺春。”
裴兰瑛惊呼,他不过凑近一嗅便猜出是何物,“爹爹和哥哥总说宋翁翁爱茶,又识得天下所有的茶,我原先还不信,今日一看,竟真是如此!”
见霍凌秋在一旁沉默,宋玉音主动招呼他:“正巧今日凌秋哥哥也在,留下来尝一尝吧。”
他笑了笑,目光瞥向一旁的姑娘,“好。”
裴兰瑛倏尔拉住宋玉音胳膊,暗暗使力把她往外带,她虽心生怪异,却还是跟着裴兰瑛离开,“宋翁翁,我和玉音姐姐不在此久留了。”
回环琴音飘荡半空,曲毕许久,却仍有悠扬琴声在脑海回荡。
“这曲子真是魏编修作的?”
宋玉音又照着方才的谱子弹了小段,实在喜欢这首曲子。
她扬起下巴,十分得意,“这是他为我作的曲谱。”
宋玉音听她特意强调,没忍住笑,打趣道:“魏编修还真是博学多才,为你写诗,又为你作曲,真是羡煞旁人!”
若不是手上还有伤未好全,她定要亲手弹奏这首如春日流水般的曲子。
她坐在软垫上,轻轻拨动琴弦,成一小段调子。
声声触动她心尖,思绪轻飘至九霄云外。
上一世与霍凌秋成婚之前,他常为她奏琴,两人也常幻想往后琴瑟和鸣的日子。可一道旨意,砸碎所有的期盼。成婚之后,她没再见他奏琴,她记得那时魏希远告诉她,他已将琴弦挑断,此生再不奏琴。
很快便是赐婚之日,她忽然有些害怕。
“玉音姐姐,我想与魏希远成婚。”
她忽然谈论起婚嫁之事,宋玉音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两人过去常常讨论的闺阁之事,可她此刻提起,不是过往的满面春风,而是忧虑。
“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她说得坚决,神色之间夹杂着宋玉音看不懂的慌张。
宋玉音愈发疑惑,安抚她:“你与魏编修郎才女貌,定是良缘,迟早会成婚的。”
她不再说话,沉默良久。
戏文之中,多得是才子佳人执手相伴的完满故事,过去她也无比坚信良缘难断,可此刻回想,竟心觉讽刺。
茶香清透,宋文述抿一口茶,许久才开口:“岳安书院的那些书生此时如何?”
自徐诲凌迟至今,霍凌秋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过此事,而他竟也分毫不论,这还是这一月来,霍凌秋第一次听他提及此事。
“前些日子他们闹着要上书,不过已被拦住,如今晦灵司的一众人已将岳安书院围守,不让他们离开半步。”
“徐老先生的谥号仍未定下,不知陛下会如何决断。”
他轻轻叹口气,指腹不停摩挲茶盏边缘。
他虽是战胜回京,却不曾入宫面见靖元帝,而靖元帝也未曾召见他。
天子之心实在难以猜测。
“一年前陛下请他再回朝堂,他入宫前同我说了好些话。”
宋文述主动提及往事,那时两人彻夜长谈,喝了一杯接一杯的酒,喝到最后双双酩酊大醉,许多事都已记不清。可宋文述记得,他曾劝徐诲再多考虑。
想起徐诲惨死的模样,霍凌秋依旧心悲难捱,忍不住发问:“老师,徐老先生若是知道后果如此,他还会去吗?”
他猜不透徐诲心思,可徐诲与老师相识多年,许多事老师定清楚一二。
阅微斋寂静下来,两人皆是沉默不言。
良久,宋文述才缓缓开口:“有些事,正是因为知道后果,才会选择去做。”
霍凌秋听得迷茫,一时想不明白。
可想起那日在刑台上徐诲的声声肺腑之言与不甘,他心里长久无法宁静。
他虽仍是迷惘,可渐生拨云之力,得窥一二。
宴上忤逆君王,本就是向死而行之事。
而徐诲以一颗臣子之心,要用他的死,守住台谏,守住君王之道。
院内琴音舒缓,让他得以短暂地安下心来,能安下心,面见又一场汹涌。
“老师,我还有件事想问。”
他自顾自地启声,“徐老先生临刑之前,提起十年前的事,提到了我爹爹。”
“有些事,老师也知道,对吗?”
宋文述不说话,只是抬起茶盏喝茶,他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霍凌秋扭头,不再强求回答。
十年风雨,如今再临晴日,又有谁肯回忆电鸣与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