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乱(二)
裴兰瑛垂首扬唇,刚一抬头,便撞上不知何时身处此地人的目光,笑瞬间僵在脸上,手心伤口顿时又痒又痛。

    她撇头,将他避开,继续同宋文述说话。

    “在江州待了许久,前些日子才回京中府上,”她捧着包裹,走上前放在桌上,“翁翁还没猜我带了什么呢。”

    宋文述凑近,双目清明,“碧螺春。”

    裴兰瑛惊呼,他不过凑近一嗅便猜出是何物,“爹爹和哥哥总说宋翁翁爱茶,又识得天下所有的茶,我原先还不信,今日一看,竟真是如此!”

    见霍凌秋在一旁沉默,宋玉音主动招呼他:“正巧今日凌秋哥哥也在,留下来尝一尝吧。”

    他笑了笑,目光瞥向一旁的姑娘,“好。”

    裴兰瑛倏尔拉住宋玉音胳膊,暗暗使力把她往外带,她虽心生怪异,却还是跟着裴兰瑛离开,“宋翁翁,我和玉音姐姐不在此久留了。”

    回环琴音飘荡半空,曲毕许久,却仍有悠扬琴声在脑海回荡。

    “这曲子真是魏编修作的?”

    宋玉音又照着方才的谱子弹了小段,实在喜欢这首曲子。

    她扬起下巴,十分得意,“这是他为我作的曲谱。”

    宋玉音听她特意强调,没忍住笑,打趣道:“魏编修还真是博学多才,为你写诗,又为你作曲,真是羡煞旁人!”

    若不是手上还有伤未好全,她定要亲手弹奏这首如春日流水般的曲子。

    她坐在软垫上,轻轻拨动琴弦,成一小段调子。

    声声触动她心尖,思绪轻飘至九霄云外。

    上一世与霍凌秋成婚之前,他常为她奏琴,两人也常幻想往后琴瑟和鸣的日子。可一道旨意,砸碎所有的期盼。成婚之后,她没再见他奏琴,她记得那时魏希远告诉她,他已将琴弦挑断,此生再不奏琴。

    很快便是赐婚之日,她忽然有些害怕。

    “玉音姐姐,我想与魏希远成婚。”

    她忽然谈论起婚嫁之事,宋玉音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两人过去常常讨论的闺阁之事,可她此刻提起,不是过往的满面春风,而是忧虑。

    “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她说得坚决,神色之间夹杂着宋玉音看不懂的慌张。

    宋玉音愈发疑惑,安抚她:“你与魏编修郎才女貌,定是良缘,迟早会成婚的。”

    她不再说话,沉默良久。

    戏文之中,多得是才子佳人执手相伴的完满故事,过去她也无比坚信良缘难断,可此刻回想,竟心觉讽刺。

    茶香清透,宋文述抿一口茶,许久才开口:“岳安书院的那些书生此时如何?”

    自徐诲凌迟至今,霍凌秋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过此事,而他竟也分毫不论,这还是这一月来,霍凌秋第一次听他提及此事。

    “前些日子他们闹着要上书,不过已被拦住,如今晦灵司的一众人已将岳安书院围守,不让他们离开半步。”

    “徐老先生的谥号仍未定下,不知陛下会如何决断。”

    他轻轻叹口气,指腹不停摩挲茶盏边缘。

    他虽是战胜回京,却不曾入宫面见靖元帝,而靖元帝也未曾召见他。

    天子之心实在难以猜测。

    “一年前陛下请他再回朝堂,他入宫前同我说了好些话。”

    宋文述主动提及往事,那时两人彻夜长谈,喝了一杯接一杯的酒,喝到最后双双酩酊大醉,许多事都已记不清。可宋文述记得,他曾劝徐诲再多考虑。

    想起徐诲惨死的模样,霍凌秋依旧心悲难捱,忍不住发问:“老师,徐老先生若是知道后果如此,他还会去吗?”

    他猜不透徐诲心思,可徐诲与老师相识多年,许多事老师定清楚一二。

    阅微斋寂静下来,两人皆是沉默不言。

    良久,宋文述才缓缓开口:“有些事,正是因为知道后果,才会选择去做。”

    霍凌秋听得迷茫,一时想不明白。

    可想起那日在刑台上徐诲的声声肺腑之言与不甘,他心里长久无法宁静。

    他虽仍是迷惘,可渐生拨云之力,得窥一二。

    宴上忤逆君王,本就是向死而行之事。

    而徐诲以一颗臣子之心,要用他的死,守住台谏,守住君王之道。

    院内琴音舒缓,让他得以短暂地安下心来,能安下心,面见又一场汹涌。

    “老师,我还有件事想问。”

    他自顾自地启声,“徐老先生临刑之前,提起十年前的事,提到了我爹爹。”

    “有些事,老师也知道,对吗?”

    宋文述不说话,只是抬起茶盏喝茶,他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霍凌秋扭头,不再强求回答。

    十年风雨,如今再临晴日,又有谁肯回忆电鸣与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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