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来,梦里反复出现的禁锢、黏腻窒息的触摸,阴魂不散地从黑暗中溢到她身上的那个身影……这些不是假的,都不是她的妄想!
原来,她真的有太多事都记不清了。
没有发疯,重回黑暗,到底哪一个能在现实中占据更重的分量呢?
李昭昭近乎绝望地看着屋顶上残破的蛛网,连哭都像一口挤不出水的枯井,张着嘴吐不出半点活气。
好像她做什么都没用,叫喊到嘶哑绝望,挥着沉重酸累的手臂,连脑袋都哭到晕眩发昏,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
可是没用。
第一次反抗没用,第二次也没用,第三、第四次很快就结束了……无能为力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李昭昭积攒的力气也越来越不够用了。
一次次筋疲力竭,一次次被捶打到无力喘息,李昭昭的意愿和感知没有半分重量,就像被随意踢开的垃圾。
那样的感觉好绝望,只是偶然一脚踩空,之后便永远都是足以溺亡的无尽深渊。
李昭昭想不起来时,生活还算有奔头,等梦做完,等恐惧被吹散,她就还有力气和勇气继续去若无其事地忙着。
她只用回忆以前的正常生活,然后不断重复就好,虽然无趣,但简单。
可她想起来了。
一旦想起来,梦里模糊的画面就成了现实,像个死物一样没有尊严的感觉也带着那熟悉的绝望,千倍百倍地卷土重来,连无力都是那样的真实。
真实到李昭昭觉得,倒不如就这样溺死好了。
意识溺亡之际,李昭昭忽然想到,如果身体不是她的,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噗呲——”
胸前裹上了一层温暖的湿热,像刚熬好的蜜糖,挤在两人中间。
是血,一肚皮的血,以势不可挡地速度到李昭昭手上。
李昭昭不知何时软下来的尖刺,又一次在茫然无措中刺向了她自己。
跟了方綦十年的小刀子,原本被他甩到了地上,此时竟随着木床的倒塌被握在李昭昭手里,吸取了她浑身的力气扎在方綦的后腰上。
方綦眼里闪过不可置信,又很快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意料之内的事情发生了,他被李昭昭捅了一刀。
这是他应得的,他看不得李昭昭没了他之后依然能过得很好,所以他阴魂不散,他伺机报复,他自私地想把李昭昭拖进原本只困了他一个人的泥潭里。
方綦做了个极不公平的交易。
他未经同意就私自抢占了李昭昭的全部感知和希望,竟企图希望通过这一刀子就能弥补先前的亏欠。
可李昭昭原本没有捅刀子的打算。
她没有!
扎透了的刀子还没有停下,仍在血肉的摩擦中坚定地向下扎根。
“李昭昭!”,方綦皱着眉感觉到身上的不对劲,连忙大声喊道,“你在干嘛?”
方綦撑在地上的手因为失血的原因,摇摇晃晃地撑不住要往李昭昭身上倒去,身上的刀子离李昭昭又近了几分。
“你要和我一起死,然后到了下面继续被我缠着吗?”,方綦笑得阴狠,照到眼里的光被屋子里杂乱的摆设分成了好几块,像个怪异的笼子,深深地压着李昭昭。
“要是我们一起死了,我一定会死死缠着你,李昭昭。”
方綦的语气虽然轻了很多,但那不是全然为了制止李昭昭的虚言,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这样的恶人必然上不了天堂,那阴冷的地狱里,他得抓着李昭昭一起煎熬……如果她真的也死了的话。
可方綦显然低估了李昭昭的决心,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李昭昭。
尽管李昭昭手上的刀子多了一层阻碍,但那依然不能阻挡让它向下的力气。
李昭昭的手劲很大。
那双手曾独自将发病昏厥的老人往轮椅上抬,曾在安静的长夜里给整个房子装上沿边的灯带,也曾在充满侮辱意味的铁笼里保护过她自己。
现在,那双手挣开了方綦的辖制,紧紧地握着刀柄往下压。
李昭昭没有力气再去经历一遍梦里的绝望了,活着不简单,但死却很容易,容易到能源源不断地往李昭昭干枯的身体里注入新的力量。
方綦眼睁睁地看着李昭昭梦魇一般,眼神缥缈地寻死。
“李昭昭,李昭昭!”,方綦有些慌了,动弹不得地喊着她的名字。
“李昭昭!”,方綦的声音虚弱且痛苦,他这回只是亲了一会儿,就让她这样连命都不想要了。
李昭昭就这么厌恶他吗?
地上的血蜿蜒成一条条的长身蚯蚓,四面八方地流进屋子里的各个缝隙里,又沿着裂开的缝隙往地上渗。
蔽日的旧屋之下,依然是不见光的荒壤,要往上走、向外流,才能够得到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