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公子昨日还随那同样在这里等待的公子乘船,今日却是来寻姑娘的?”
苏水影将茶杯里剩下的一口茶倒入江水里,视线跟随片刻,轻叹道,“父亲料事如神啊。”
侍卫肃穆道,“如若那位公子多等您一日,怕是就有转机。如若小姐你赶来的快些,怕是也会有转机,这怨不得主上。”
苏水影的眼神似暗夜里点起的冥灯,明灭交替,“自是怨不得父亲,是女儿不懂事了。”
她骑上骏马,与船夫告别,拎起马鞭勒住马头一路疾驰,马蹄重重踏过土地,尘沙飞扬,跟在她身后的人被沙土迷了眼,骑马的动作也不由她迅疾,吃了一脸土。
不出一天她回到苏府,乖乖地重新当回了大小姐,父亲经此一役,彻底磨了苏水影的性子,对她比以往满意不少,家里不少大事小事都与她言谈。
不出所料,孟辞书出现在了苏府门外。
他衣衫褴褛,每次一有动作,衣袍间都掉出零零碎碎的草木石灰,像落入泥潭的净雪。
苏水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与婢女斡旋,看着他眼角流血,看着他全然丢失了他的矜持与得体,毁了他精心维持的面容。
一如她们相爱的结果,歇斯底地,大逆不道,一路走到底即是玉石俱焚,神魂俱灭。
有些爱一瞬间就足够,走出这个宅子,走的太远,靠的太近,就随风消散了。
她要他永远地铭记这戛然而止,求之不得的爱,永远记住她。
她将他招来,又将他一脚抛开,他必须到死,到坟墓里还爱着她,恨着她。
而苏水影,应该永远地记住脆弱渺小随之而来的剧烈的痛,应该永远将这份即将不为人知的爱埋葬在心底,久久封存,时时品味。
他们会永远相爱,即使有绵延不绝的恨,有淤积的怨,有流之不尽的血,这份爱也因为残缺而永永远远。
孟辞书跌落在地上,修长的玉指扒着地面的灰,眼角流着血,而她的眼角流下滚热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重重砸在地面。
两滴泪后,她停止哭泣,紧紧扣住掌心的指尖松开,掌心几瓣指甲印刻出的血口,流出细细的血,一滴又一滴。
出门前,她猛地将掌心贴着地面摩擦,血口被泥沙糊住,她失了痛觉般面不改色。
那是她最后一次碰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紧紧抱住他一把,然后咻地松开,指尖再次扣住藏在袖口里的掌心血口,冷漠地看着他的痛苦与嗔痴。
连他这样狰狞可怖的面貌,她也要刻入记忆。
因为这是为了她,只为了她,她看着这一个相识半月的人,为她痴为她癫,为她痛为她苦,混沌中狰狞中生出一丝愉悦。
这一生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愉与悦。
*
孟辞书在苏家边做起了小夫子,偶然几次,她也进入过那学堂,远远的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时,那与她常常半夜惊醒的梦中人影重合,她却没有了走进看的勇气,她做不到,就像直视灼亮的日光一般,一抬眼就露怯败下阵来。
那身影晃动,挽着经书,又似芝兰玉树,沉隐静山,重新恢复了往日模样。
他将是她人生美好的一丝幻影,一片荒漠里永不停息的河流,她浅浅笑了笑。
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她大婚前三日。
梨花雪白开了满园,芳香四溢。
她站在墙角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倚在书案上,经书盖了半张脸,像半遮半掩的面具,她如果想揭开,这夜深人静不会有人察觉,她大可以大着胆子过去,但她没有。
她眼神幽幽地看着,描摹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腿,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轮廓,静静闭眼和他吹过同一道穿堂而来的风,眼睫微颤,就随着这道的风一同离开了。
穿堂而过的风,拂过了他,也触碰了他的唇。
孟辞书似有触动,睁开了一只眼,只见晚风带走了一树云团似的梨花,落了一地,又渐渐随风飘散。
梨枝仍在震颤的余韵中。
他久久不曾挪眼。
大喜之日,经过学堂,花轿红艳艳的像大道上开出的一朵凝血的花,她满脸涂着水粉,脸是雪一般的白,唇是牡丹似的红,风穿过缀着玉珠的轿帘,从外一侧看刚刚好可以看见她削弱艳丽的下半张脸。
而她遮住的上半张脸,眼珠滑落到一半就被她悄悄抹去,无声无息。
同样无声无息的,还有她闺阁的那一盏烛,她穿着一身描金缠玉的喜服前脚迈出去,后脚那烛就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砰地倒地,烛液流在地板上,渐而凝固,再而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