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几辆马车,驴车,他都摆了摆手示意拒绝。
沙土茫茫,行人匆匆,他面容浑浊,目光坚定。
他走了两天。
在苏家大门前,他一路上猛冲的勇气缺迎来凝滞。月白色的锦袍拖了一地泥污,腰间佩的一块雪色的玉,半是修朗凝玉,又半是涟涟血色。
他一口饭都没吃,他刻意地不吃。
他步履蹒跚,总是摔得,但他摔倒了恍惚得坐着,回过神来又继续走,继续前进。
遥远的地方此刻近在咫尺,他越靠近,那份不甘的怒火,绵长的怨恨越发咆哮,但另一面,他不敢进。
他害怕听见明确的拒绝,怕和那个人对峙,怕她说她的痛苦和委屈,怕她找尽了借口和托词,最后说我不爱你,或者我们不可能。
他像路边的乞丐,衣衫褴褛,破破烂烂连恶风都兜不住。
苏府门前两只金牙玉眼的猎虎坐镇,四只爪牙锋利尖锐,八面来风岿然不动。
第一次来苏府,他以为这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最后一次来苏府,他清楚的明白,这是驱赶他这种心怀不轨,内心肮脏的神兽,它们仿佛散发着凛凛的金光,叫人恐惧得睁不开眼,只能流虫似的拼命逃窜。
孟辞书觉得他的眼睛瞎了,又痛又流着眼泪,什么都看不清。最后一眼,他看见了替苏水影传话的小婢女,她抱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吩咐几个家兵把他拉到一边,扔进乞丐堆里。
她清秀的眉目凤尾似的高高扬起,拎了拎手里的锦绣绸袋,“你们小姐的缘分尽了,诺,十两黄金,拿着。”
孟辞书不让她走,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她犟不过这个文弱书生,气得脸暴红,“小姐对你情深义重了,哪里给过其他人这么多钱,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份钱足够你在程家,在这世上体面地活着了。”
她尖尖的小脸像一把钳子,尖酸又刻薄,“不要给脸不要脸,为了小姐,为了苏家想想,更为了你自己。”
孟辞书眼目一刺痛,像流下泪,又像是颜色艳丽惹目的血,一片水雾在他眼前飘荡不定。
苏家人似被这景象触动,眼神惊恐地看着他,他感受到了这些复杂的目光。
他身体虚弱,声线孱弱,“再见一面,你让她和我见一面……”
话音刚落,一抹鹤红色从苏府夺门而出,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鼻息,确定他是暂时失明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眼眶发红,紧紧攥得手掌,攥得指尖发白,语气却冰冷,“我后悔了,我没那么爱你。我也不可能反抗,离开我父母,你是程家的一条狗,我是苏家贵胄,我们没可能,你当我此前说过的话皆是虚妄即可。”
苏水影毫不留情地走了,孟辞书一直喊她的名字,每喊一声,眼角似有血滑落,她目光坚定,不曾回头。
她一刻也没有回头。
所以这几年,孟辞书这只被人遗弃的狗,在苏家府外的学堂里当夫子,教孩子,偶尔和她打个照面,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嘴角浅浅勾着笑,和煦如风,日照静山,端正得体。
他一直等着,等着她回头一次,她经过学堂,和学堂的孩子们欢笑着说话,甚至慰问学堂的老师,独独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滴血的心停止了跳动,像学府墙角一只不起眼的烛,燃烧着,跃动着。
最后那一年,风和日丽的一天,街上行人如织,络绎不绝,苏家大喜的轿子洋洋洒洒经过,坐在高头骏马上的新郎官谈笑风生,春风照拂。
风将花轿的华帘卷起一角,孟辞书看见了苏水影红白相间,颜色分明的下半张脸,很尖,线条很锐利。
他烧了讲课的几卷经书,火花翻飞,在他的眸里像赴死的飞蛾,全都烧成了干干净净的灰。
街上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屋内烛火燃尽,光线昏暗,显出郁闷的沉寂。
今夕何年,蜡炬成灰泪始干。
火光照亮了黑暗里素白的面容,他唇角诡谲地笑,眼眸水光四溅,泪水弥漫。
一切都匆匆来,又匆匆去。
翌日,孟辞书背上行囊游历四方,又是一年,他这只飞离的雏雁倦恋地归了巢。
离去的人回了石头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