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辞书后背血流如注，此刻他的心也悄无声息滴血，像被细细的针扎出了一个个小洞，八方袭来的空气搅得人心胸难安。
远处的海水急速搅拌，像一锅快要煮熟的粥，蒸散出无数飘渺的雾气，浩荡的汤水结上星星点点的脆冰。
像是入了冬的寒夜，水里没有笨拙的鱼虾，没有远行的渔夫和小船。
黑滚滚的浪花冲向远方，高悬的月亮在水天交际的那一方抛下一缕光芒，黑暗与光明共一色。
一只慢慢吞吃海水的乌龟，体型壮硕巨大，拖着人在海面摇摇晃晃。
它四肢在水里荡开，化作划船的小桨推开带着怒气的水波。
单禾悠看见人影摇曳，一丝温润的凉意滑过脸侧，痴痴地守着。
乌龟身上却只有一人。
那是衣装齐整，气色甚好还罩了个小水壳被护住的张醉岁。
单禾悠背下他，和乌龟道了句谢，“还有人吗？”
乌龟慢吞吞摇了摇头，就潜入了水底。
单禾悠向后退了两步，心里堵堵闷闷的，好像没有留口子呼吸空气。
孟辞书在她身后，她这副满怀希望又重新失魂落魄的样子他都看在眼底，心里隐隐升起一股酸酸的妒意。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父母离世，亲人疏远，他为了苟延馋喘存活于世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这只傲慢痴呆的妖，凭什么夺去他拥有了那么多年的爱。
想及此，他快要疯掉了。
他拉过单禾悠要走，要离开这里，“他不会有事的，张醉岁一点事没有说明他也没事，他本来和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他始终要走的。”
单禾悠看他的眼神却冰冷如霜，比这披霜带露的大深夜还要冷，他看得两眼一黑，重新泛起潋滟的水光，翻涌的水红似涂了脂粉，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出。
但即使他这副样子，单禾悠也没有心软，“你不可以这么说！他要走他会和我说的！”
单禾悠挣脱他的束缚跑回岸边，激涌的海水拍打地岸边的岩石和船只，轰隆轰隆如同远方还未莅临的雷声，她听得心里一团乱麻。
“单禾悠！张醉岁他中毒了，他醒不过来，你不想办法吗？我也撑不住了，我没骗你，我也受伤了我快死了！”
看着守在岸边的单禾悠背影，孟辞书眼里好像进了吹不散的沙子。
她以前是这样等她爹娘的，他偷偷跑去云海镇开始新人生的时候，她也在这里安静地等过一天。
但单禾悠不会再等他了，她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哪怕他流泪，他委屈，他说痛说饿肚子，那个心软的善良的小青梅也倔强地绝不回头。
单禾悠不会再为他回头了。
就像花有重开日，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变了就是变了，再重逢也没了往日的香气，不是曾经的那一朵，也变质、变味了。
孟辞书是连蒂坠土化作泥的上一朵。
那是过时的，老土的，廉价的，被人践踏以及破碎不堪的一朵花了。
想通了这些的孟辞书腰背一软，腿脚一弯，咕咚倒在了地上。
他背上的伤口开口很大很深，深红的血液不受控地流出来，染得他血色漫漫。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那官家小姐没有抛弃我，是我想通了，我离不开你们，你们折磨我，你们让我痛苦，但我还是离不开你们。”
“不管张二公子死没死，我都是张醉岁名正言顺的哥哥，张家正经的公子。”
“我们也还是好朋友。”
“对不起，悠悠。我那时候只顾得上自己，也只顾了自己，你对我那么好，这些年我却为自己的过错找了百般借口，从未给你一封信，也没有乘只船来看你。”
他手指甲紧紧扣住掌心那一块血肉，他说了半天，那块肉也稀稀松松半要掉下来。
单禾悠捂住耳朵，眼角红润湿漉，泛着水雾，“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为什么不想听？因为你还拿我当朋友对不对？我自私，我卑鄙，我肮脏，我丑恶，你不相信我我也能理解，连我也不知道我哪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但我回来了，我不想再去什么更好的地方，不想有广阔的图景，我想你们陪在我身边，我还想在学堂陪你们做朋友。”
眼前的一切逐渐昏暗，破碎，伴随着他的一生，支离破碎，缝缝补补，却还是一团乱泥。
呼出最后一口气，孟辞书栽了下去，面朝大地，雪白的脸吃了一口土，半开着渗出血花。
张醉岁则双目紧闭，粗粗的眉头时不时皱一皱，随着倒下去的孟辞书一并栽了下去，齐整的衣装又乱了。
他的袍角滚落出半面白镜，咯噔与地面相撞，嘭嘭铛铛地碎了。
单禾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