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璲拿起一根鞭子,将之甩开抖了抖,随即铆足了劲,重重地向地面抽去。
是一记巨响。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险些吓掉了手里的杯盏,也有人差些因此踉跄着摔到地上,还有人忘了哭忘了叫,张着嘴,半天无言。
六顺俨然没了哭喊,万璲将鞭子搁下,继而轻揉起了现下正隐隐作痛的手腕,漫不经心道:“你害的朕将手弄疼了,你说可怎么办?”
“皇上,不是奴才。皇上......”
“不是你?”万璲顿下了动作,抬眼看向被绑在刑架上的人,“难道是朕自己?”
“皇上!奴才知错了!皇上......”六顺察觉到万璲已经绕到了自己身后,而后面架子上摆着的东西更是光听着名字就让人闻风丧胆。
“细绳弹肉,针鞋漫步,还是......火舌舔肤。”万璲接着道,“依朕看,要不就选这火舌舔肤吧,正好火柱子也生着,你还能自个儿给自个儿选个烙印样式。”
“皇上......”六顺越是想挣脱,就越觉得捆在他身上的铁链像是一条毒蛇,凉飕飕地贴上来,缠紧了,“不是奴才,真的不是奴才。”
万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不说是谁,让朕怎么信不是你。”
六顺腾不出手去擦泪,眼前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那人是......是龙甲军副......副使邵田......”他哆哆嗦嗦道。
“何时找的你?为何找的你?要你做什么?给了你什么?”万璲重新走回到六顺跟前,一张脸并未完全地冷下来,而是正淡淡地笑着。
“是一月前.......他知道奴才管的是太宸殿灯烛,便只要奴才往烛台上放粒香丸就好。他说事成之后,奴才的后半生便妥了。”
万璲冷哼:“保你周全?你今年才多大?”
“奴才年......年十三。”
“怎么?蒋德才没教过你算学?”
“皇上......”
“还是说,邵田许了你下一个主家?而你,”万璲俯下身去看六顺的神情,“也心甘情愿地跟着?哪怕是折了福寿。”
六顺突然极力地摇起头,甚至连连甩出了好些颗泪珠:“是邵副使还说他老家有秘药可以缓解心疾之痛。奴才是看干爹日日为您的病犯难也不想看您再受此苦,这才答应的!皇上!”他原是不想讲这些的,因为他知道万璲是不愿意他人提及他身上的病的,可他也受不得自家的主子将自己往旁人那推,好像是个不讲良心的一般。他年纪小,不经事,眼下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全然忘了自己是在牢里,是个正被审问着的囚犯:“奴才是想着,要是这药真有用处,皇上您一高兴定是会赏奴才的......那后半生也算是妥了......”
万璲没料到六顺会这么说,更没想他说的话竟同齐盼那日和他说过的别无二致。
他背过身,深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住握紧,忽地他转身:“朕要用药大有太医在,何需你们......”他将“费心”二字咽了回去,几次欲言又止,终是问出了口,“何必呢?朕待你们算不上好。”
“奴才是问您讨生活的,您能给奴才们一口饭吃,您便是奴才们一辈子的主子。”六顺已经止住了哭,说话时只是带了鼻音,但不再结巴。
万璲扬声:“来人!”
不远处的看守忙应声跑了进来:“奴才在。”
“给他解了。”
“是。”
等着六顺解铁链的功夫,万璲又兀自盘算了起来。
只听“扑通”一声,六顺已经扑倒在地上。
万璲看着六顺道:“朕要你干什么,便干什么?”
六顺忙磕了一记响头:“奴才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朕要你死做什么?”万璲见此情形,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朕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因为你损了自己的功德。你且起来,朕再同你说......”
万璲跟六顺耳语了一阵,说罢,只见六顺猛一抹脸,恭敬行礼:“奴才定不辱命!”
万璲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叫人将他带下去,继而喊了蒋德才进来。
“皇上,六顺他......”
万璲意味深长,偏要卖蒋德才一个关子:“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蒋德才虽一头雾水,但见万璲神色转好,便照常跟在了他身后。但不知怎的,万璲今日的步子比往常要慢了不少,像是知道他腿脚不好刻意在等着他......蒋德才晃了晃脑袋,将此荒唐想法生生甩了出去。
等走出天牢时,天已然暗下,宫道深长,一时不知他们是走出去,还是走进去。
万璲陡然开口:“蒋德才?”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