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茉莉
    连加知道的,在伊莱眼中,他只是虫子、蝼蚁、众多微不足道的存在之一。

    不久前的那场舞会上,这位神明帝王眼中也只有维兰,理所当然地没有瞥他一眼。

    但当伊莱领着维兰进入舞池时,连加察觉到了,神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清晰的敌意。

    虽然也仅止于此,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冷漠移开,连加却再也无法冷静,那场共舞,他几乎是全程咬牙看完的。

    他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心被嫉妒完全占据时是什么模样。

    连加提出的愿望让维兰感到困惑。

    跳舞?

    他和连加?

    不知为何,当这种称得上浪漫的词汇出现在他们的关系连接带上时,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刚想问为什么是这个、就不能换个其他的吗,连加却忽然抬头和他对视,目光那么冷静,聪明得不像本人。

    又那么狡猾,在他感到不适之前,抬起手指,用石子熄灭了蜡烛。

    黑暗一下将他们笼罩,不适感烟消云散,困惑取而代之,“你突然之间干嘛?”

    “你不觉得这样更好一点吗?就像之前在龙血谷的时候。”

    看不见彼此,也能让对话更轻松些。

    说着,连加起身走到吊床边,和维兰并肩而坐,仿佛黑暗给了他勇气,“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嗯,虽然我很笨,但你可以把我当成是树洞,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别闹了,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赶紧把灯点上。”

    “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眼睛……这么黑你在哪看到的?”

    “维兰,有些东西就算现在看不到,但我也能知道,你情况很不好,而我担心你。”

    况且,他看得见。

    他夜视的能力一向很好,此刻已经借着这份便利,光明正大地偷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了。

    维兰突然发现连加还是学坏了一点,罗斯那个人渣,到底教了他些什么?“你直说你想陪我就行了,不用拐弯抹角。”

    连加有点惊讶,“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你不会生气?那我想,非常想,超级想!”

    “笨蛋,小点声!”

    维兰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过头去,不愿让人看清他的神情,即使知道这里很暗,没人会看见。

    怕连加着凉,他解下斗篷,“坐过来一点。”

    连加照做了,当他们的肩膀轻轻相靠,还带着维兰体温的斗篷也披到了他身上,他的脸忽然剧烈灼热起来。

    还好还好,这里足够黑。

    雪还在下,他们躲在这个窄小的棚屋里,黑夜变得更黑了,他们看不见彼此,这也让维兰感到放松,因为他能哄骗自己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尽管他心里清楚,连加就在身旁,正在黑暗中关怀注视着他。

    其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乖乖被连加带走,但他并不后悔这么做。

    诚实地说,和连加成为朋友是件愉快的事,这个人纯粹、坚韧,温柔又包容,是独一无二的,在维兰的生命里,他对这样的存在并不陌生。

    在伊莱的统治下独自熬过这么多年,突然体验到如此亲切的慷慨,最初他选择逃避,远离了这炽热的灵魂之火。

    可很快发现,那是一种矜持的亲切、人性化的宽容,并不会伤害他。

    事实上它谁也不会伤害,因为主人本身就已经足够无害。

    于是就像第一次那样,尽管过程坎坷,他第二次接受了它。

    如今,它正在慢慢成为一种必要的舒缓香膏,可以清洗伊莱对他精神、心态以及情感的毁灭性打击,缓慢但肯定。

    维兰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连加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了,才低声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足够冷血,能够平和接受世间一切指责,但当我的家人也加入其中时,我却发现我内心中的一些东西变得很不稳定。”

    黑暗帮助他变得诚实,因为它制造了一种错觉,即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这只是个梦。

    所以,他第一次对自己诚实。

    那场亡国之战结束了,可留下的阴影至今未消,他父亲最重要的一根骨头被无情打断,他弟弟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童年少年青年时期。

    伊莱不止毁了他,还毁了他的家人,而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摆脱不了被支配的命运,依然是神明用来取乐的玩物,一文不值。

    家人?

    维兰见到他的家人了吗?

    连加想起之前似乎听到维兰在和谁说话,那就是他的家人吗?他们也参加了假面舞会?

    不用解释,连加已经明白了,维兰的家人很可能目睹了舞会上发生的那一幕。

    他留意到,维兰的情绪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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