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有些憋不住,“奴才听闻……您平日里也不常出门,还以为您走这样的路会不习惯。”
“的确不常离开摘星楼。”鹤兰之答道,“不过偶尔也需要离开,一来二去,便记住了这里的路。”
陈内官无言以对,便是双目健全之人也不见得走过几次就能记住一条路上所有的转角。但他此刻扶着鹤兰之,发觉鹤兰之的确是走得熟门熟路,没怎么借他的力,也不需要他引路。
似乎是察觉到陈内官的疑惑,鹤兰之主动开口解释道,“或许是因为一直眼盲,习惯了记住所有的路。”
陈内官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只好另找话题道,“这里也该修得容易走些,小心树枝。”
鹤兰之微微低头,“这里无人来,也无人出去,修得容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内官无法理解,鹤兰之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他提醒陈内官,“到了。”
陈内官怔住,他抬起头,眼前的确是摘星楼的大门。
鹤兰之将自己的手收回,垂手一步步走上台阶。若非台阶不高,陈内官瞧着,几乎以为他就要这样一阶一阶地飞升到天上去。
陈内官还没反应过来,鹤兰之就自己将门推开了。陈内官这才醒过神,连忙跟了过去。
摘星楼都已打扫干净了,只是这里原先便没什么仆从,因此一走进去只觉满身凉凉的安静。
进了楼还要上到最高层,鹤兰之体弱,走了一会儿就不免要气喘。病美人面上带着薄红眉间微蹙,陈内官看了心里不免有些异样。
要说鹤兰之这两日气色好些,那还是顾辞明允准太医细细调养的。眼下为了爬这阁楼,若是身子又不好了可怎么办?
鹤兰之这次没有再开口和陈内官说任何一句话,反正一会儿的预言降下,陈内官还是要收起他现在不知从何而起的善心的。
等到鹤兰之踏上最高一层的那一刻,檐下挂着的风铎发出细碎的凌凌声响。
鹤兰之没再理会任何人,也不在意他和陈内官身后跟上的侍卫仆从,他只是自顾自走到窗边,低下头,似在俯瞰整座皇城。
“国君。”
特被遣来的史官连忙从怀中掏出竹简,此处无一人知道鹤兰之下谕的过程,一时间都紧盯着鹤兰之的背影看。
“上不敬神灵,下不悯众生。弑杀滥杀,天地为之震怒。
北襄国,将乱。”
史官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他瞠目结舌抱着那卷竹简呆立在原地。
鹤兰之或许也知道身后诸人的震惊和愤怒,但他还是如往常一般抬起手,触碰到那个风铎。
风铎上刻着‘三生万物’,他手指往下移,拽住玉片左右摇晃,摘星楼顶的古钟发出厚重悠远的声响。
钟声不多不少,刚好三下。
鹤兰之转回身,平平面对满室黑沉的人影,“预言,我做完了。”
史官怒极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毛笔,“这就是你所谓的预言?戏耍君王,便是诛九族也不为过!”
鹤兰之只道,“我没有九族。”
史官听着,当即便要和他争辩,陈内官提高声音道,“大人息怒。”
史官忿忿拢袖站到一旁,只剩安静站着的鹤兰之扔在原地。
陈内官行至鹤兰之面前,替他遮挡住一部分身后的目光,只是面色实在难看,眼神也阴狠了许多。
“贵人,您这般行事,奴才实在无法交代。”
从最开始鹤兰之见着顾辞明的第一眼,便说顾辞明必死无疑,如今又说北襄国不稳,实在不得不怀疑其居心。
陈内官皮笑肉不笑道,“奴才不敢替您向陛下回报,不如还是请您到陛下跟前,亲自同陛下言明。”
鹤兰之微抬起头,“可。”
陈内官面上那点笑意便彻底消失不见,他甩了下臂弯上拂尘,身后侍卫便整齐上前,将鹤兰之押住。
“既如此,贵人便随奴才走一趟吧。”
鹤兰之没有异议,侍卫很快带着他下了楼。陈内官好声好气安抚了史官几句,直到人群都退去才迈向台阶。
只是在他准备走下第一层台阶时,却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枚安静下来的风铎。
陈内官耷拉下眼皮,挂住拂尘,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