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以他不知道自己一身白衣在这一片沉沉暗色中有多显眼。不过他能感受到正殿前方有如实质的眼神,被顾辞明这么盯着,谁都不会觉得舒服。

    孙勐犹豫不知该不该此时开口,顾辞明未允准,没人敢第一个张口。

    中和殿上又默了默,最终还是陈内官小心觑着顾辞明的脸色解围,“可有哪位大人有本要奏?”

    孙勐听见陈内官的话大松一口气,他连忙出列躬身,“臣有本奏。”

    “说。”

    孙勐便一字不敢落地开始汇报,“……三日前祁国皇室所有亲眷皆已关押,且无余党叛逃。祁国太子已单独押至内狱,祁国国君王后确都已自尽殉国,并非假死,两人尸身暂未处置。”

    鹤兰之的唇瓣不自觉抿紧,顾辞明慢悠悠把自己的目光从鹤兰之身上收回,“不用处理,就放那儿吧。”

    鹤兰之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更不好了,看着下一秒就能直接昏过去。

    孙勐不知道顾辞明这话是不是认真的,但他也不敢再问,他硬着头皮补上一句,“是。另,祁国国师并非皇室亲眷,又有预言之力,臣不敢擅自做主处置,还请圣上…”

    顾辞明还未听完就打断了孙勐,“预言?”

    鹤兰之一直低着头,他只能看见鹤兰之一角莹润如玉的下颏。顾辞明点燃了一点扭曲的兴奋,白得如此纯粹的人出现在他眼前,让他只想把这白色弄脏。

    “那怎么未曾预言到,自己今日会沦为朕的阶下囚。”

    顾辞明的目光一寸寸下移,扫过鹤兰之紧抿的淡色唇瓣,扫过他白衣上的尘土和一直没有弯下的腰。

    鹤兰之听出了顾辞明话中故意为之的恶意,“或者说,你有没有预言到,今日会是你的死期?”

    鹤兰之终于愿意抬起头,“看”向高座之上的顾辞明。

    鹤兰之蒙着白绫的眼映入顾辞明眼底,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脖颈似乎被一双温凉的手扼住,顾辞明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城门前,战场,混乱无序的兵马,尘土飞扬,还有浓郁血腥的味道。

    顾辞明穿着战甲,双目紧闭仰面倒在地上,手中长戟仍紧握在手中。

    鹤兰之不受控制地窥探到了顾辞明的命运,他看见顾辞明死于战场,伤痕累累。

    脑海内的画面来得突然,去时也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鹤兰之喘息着伏在地上忍住不适。

    从祁国灭国开始到现在已奔波劳累了三日,再加上这场意料之外的预言,他仅存的一丝体力终于也消耗殆尽。

    他无力用手肘试图支撑起身体,整个人颤抖得厉害,顾辞明端坐高台。

    鹤兰之这副模样可给孙勐吓得不轻,他只看见鹤兰之抬了下头,紧接着就浑身僵直呼吸急促,现在又无力瘫软在地。

    每一次预言都会让鹤兰之脱力,他将自己额头贴在冰凉地面上,等待一阵一阵的眩晕感过去。

    副千户手足无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最终和孙勐互相暗暗对了几个眼神,下定决心蹲下身想把鹤兰之扶起来。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到鹤兰之的衣袖,鹤兰之就缓慢地重新坐了起来。

    “我看到你了。”

    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可他的语气却很稳,“你会死。”

    鹤兰之的声音偏冷,传到顾辞明的耳朵里,像是一滴凉凉的露水滴在他额头上。

    顾辞明把舌尖抵在自己犬齿下面,以此来压制心中升腾而起的暴虐欲望。

    “有意思。”

    所有人都被鹤兰之的这句话吓得大气不敢喘,顾辞明身体前倾些许,他终于提起了点兴致,“你看见,我死了。我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鹤兰之面上浮现显而易见的疲色,他答得很快,也很简短。

    顾辞明兴致盎然,“看不到我是怎么死的,但是能看见我死了?”

    鹤兰之没有兴趣向顾辞明细细解释预言的细节,他平淡地回他,“嗯。”

    尽管不愿承认,但从四肢百骸升起的热意告诉顾辞明,眼前这个人的确比他想得有意思一些。

    顾辞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起身,他一步一步迈下台阶,直到走到鹤兰之身前。

    旒珠摇晃发出轻微声响,玉石相击的声音激得鹤兰之耳朵无端发烫。

    顾辞明半蹲下身,贴近鹤兰之的脸,鹤兰之压下心中下意识的抗拒,没有移动分毫。

    “不想说,没关系。”

    距离太近,以至于鹤兰之都能感觉到从顾辞明身上传递过来的灼灼热度,他很不适应。

    顾辞明的声音听着有几份玩味,“我会让你说出来的。”

    鹤兰之紧紧咬住下唇,顾辞明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耳廓通红的苍白国师。

    “还不快把人扶到偏殿去,别让国师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