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子孙,直到几十年前它在一场战争中遗失了,后来才被人重新送回来。
这是最广为流传的版本,不过李爷爷还告诉了他一件事。
阿留当年并不是丢了,而是物归原主。
他们坐在石桌两边,已近深秋,深红色的枫叶被风从枝头吹落,打着旋飘下来,落了一地,将所有藏在阴暗处的苔藓都尽数掩埋,给院子里铺了一层红稠。
李爷爷摩挲着手里的梅子青的茶杯,大拇指在杯沿缺口处来来回回抚弄,末了,把杯身倒转过来,凝视着杯底只剩下一角的暗红色印记,对原遗道:“小原……”
他说话总是这样,慢悠悠的,喜欢把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听起来就像在叹气。
原遗那时刚开始修理一些小型机械,不甚熟练,只能按照书上说的,一步一步来,看一眼书,修一下东西,进度十分缓慢。
但是很少有东西是按照教科书的例子坏的,他得一点点排查源头,正修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就听见李爷爷叫了他第二声。
“原小子……”
“怎么了?”他停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眉心。
“你喜欢喝茶吗?”李爷爷问他。
原遗没点头也没摇头:“还行。”
李爷爷笑他:“你总是这么说,问什么你都说还行,谁像你这样,连个喜好都没有,比我还像个老古板。”
“我喜欢看书。”原遗不接这个大帽子,顺口问了句,“上次的书我看完了,您这里最近有收新书吗?”他来废品站做学徒其实是没有工钱的,但可以借书看。
“给你留着呢。”李爷爷露出一副“就知道你这点出息”的表情,“等下回去的时候顺便带上。”
他突然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我不喜欢喝茶。”
“李家的人都不喜欢喝茶。”
原遗又把头低下去,研究手里的机械表:“那您为什么收藏这套茶具?”
李爷爷:“不是我收藏它,而是它守着我,守着李家。”
“这套茶具是从我祖上传下来的,你看杯底的印记。”他把杯底的方向对着原遗,“我早年间是做古董生意的,曾收到过一套茶具,它的胎质、釉色、工艺都和我现在手里这套一模一样,它们出自同一个窑口,只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杯底的印记。”
“新收到的那套茶具被保存的很好,杯底的印记也更加清晰完整,我认得那印记,是几百年前顾家的东西。”
“可是顾家的东西,怎么会作为江祖宗的陪嫁,留在李家,还一代代传到了现在呢?”
“我追查了这件事许久,可惜的是,我本事不够。”李爷爷叹了口气,神色还带着自责,“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查到。”
“后来有消息传出来,有一位姓顾的人,在寻找祖上当年丢失的东西,我确认过身份以后,就把那套茶具还给他了。”
原遗安静地听他讲诉,他并非李家的人,不方便说什么,不过也正因如此,李爷爷才能无所顾忌地对他说这件事。
“没过几年,战争就打到了我们这边,我迫不得已,只能关店,带着家人逃命,”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和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套茶具就是这个时候遗失的。”
“后来安定下来,我就不停地放出消息找它,四处打听,但一直没消息,我原本都以为没希望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带着它找上了门,说是偿还我当年的恩情。”
“那个人,也姓顾。”
原遗从齿轮和发条中抬起头,就看见李爷爷在望着外边发呆。
巷子外有货车驶过,轮胎重重地压上马路,摩擦刮蹭出刺耳的轰鸣声。
“或许这套茶具,原本就是顾家的东西,当年意外丢失,才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李爷爷的话被这阵巨响所掩盖,只留下了车尾气一般的长长的叹息声,混杂着无尽的辛辣。
香烛燃烧的气息将原遗从回忆中拉出来,草木的焦香驱散了脑海中的柴油味。
水宝宝走前上的香已经烧了一半多了,灰白的香灰堆积在脚下,形成一个小小的倒三角,风一吹就散开了。
阿留从逆风的方向飘到他面前,听见了他的一席推测,也不反驳,只是分外欣慰道:“大仙的话比往日多了不少,要是李首礼看见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高兴。”
李首礼,就是李爷爷,李芸的父亲。
“我也算看着大仙长大的,想当年……”
“停。”原遗伸手制止了对方的追忆往昔,“你不想正面回答我对吧?”
阿留笑而不语。
原遗了然地点点头:“我就问一个问题。”
阿留双手交叠,自然而然地垂落在身前,显得很驯服:“大仙请说。”
“水宝宝知道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