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与前几天的紧绷截然不同。龙寰项目的骤然中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褪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无所适从的空闲感
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键盘声不再密集,交谈声也恢复了往常的节奏,甚至带着一丝懒散
但黎微的状态却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她坐在工位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瓷器,外表完好,内里却布满了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李曼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微微?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昨天没睡好?还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黎微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猛地拽上来,恍惚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眼神没有焦点:“啊…没…没事儿啊。”她的声音干涩,缺乏生气
李曼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更紧,凑近仔细看她:“你这叫没事?脸色差得像鬼一样!到底怎么了?”
黎微被她追问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像是突然找到了借口,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道:“哎呀真没事!就是……就是昨晚熬夜看了本小说,太虐了,虐得我都没办法走出来,心里难受……”
李曼将信将疑:“什么小说啊?后劲这么大?给我推荐推荐呗?”
黎微眼神闪烁,大脑飞速运转,胡乱编了一个名字:“呃…好像叫…叫叫啥…《心牢永铸》吧……”她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这样一本书
李曼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心牢永铸》?哦~没听过…”
“就…就那些情情爱爱,骗来骗去,最后BE了呗…”黎微含糊其辞,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行吧,你缓缓,别沉浸太深了。”她虽然觉得奇怪,但看黎微不愿多说,也只能暂时作罢,拍了拍她的肩膀,“喝点热水。”
黎微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团灼热的、混杂着背叛感和荒诞感的痛楚
心牢永铸…她随口胡诌的名字,却像一句谶语,精准地描述了她此刻的境地。她的心,的确被一座用谎言筑成的牢笼,彻底封锁了
下午,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摩天楼的顶端,很快,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仿佛天穹漏了一个窟窿
窗外是肆意横流的雨水和模糊不清的世界,屋内则被一种压抑的、灰蒙蒙的光线所笼罩
下班时分,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黎微走到公司楼下,才发现这雨远比看起来的更加暴烈。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花,街道瞬间变成了浑浊的河流,车辆驶过,带起巨大的水幕。狂风卷着雨丝,即使打着伞,也瞬间就能湿透半边身子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片混沌的雨幕,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寂感再次袭来。世界喧嚣而冰冷,她却感觉自己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母亲往常的唠叨或关心,而是一片极其嘈杂的背景音——尖锐的唢呐声、沉闷的锣鼓声、还有许多人混杂在一起的、悲恸的哭声
在这片喧嚣的底色上,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崩溃的颤抖:
“微微啊……”母亲才叫出她的名字,就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缓了好几秒,才用尽力气道:“你婆……你婆要不行了!医生让准备后事了……你看能不能赶紧请个假回来……回来得早……还能让你婆再看哈你最后一面……”
轰——
这个消息像一道冰冷的霹雳,直直劈入黎微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底。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整个人像被瞬间浸入了冰窖,连血液都凝固了
上海未散的悲伤还在心头肆虐,家乡的噩耗却又如同另一座大山,轰然压下,根本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冰凉的雨水。她在喧嚣的雨声中,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声音:“……妈,我……我马上回来。等我。”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怎么机械地打开打车软件,怎么在暴雨中艰难地拦到一辆车,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家的
悲伤太大,太突然,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平静。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那锥心的痛楚,就被一系列紧迫的现实步骤推着往前走
洗澡,洗头,仿佛要洗去一身的风尘和疲惫,也像是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她打开行李箱,手脚麻利地往里面塞了几件素色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