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瑶于宴饮之事并无兴致,早早离开了池畔人群聚集之处,独自沿着湖岸行走。
又是一年杏园宴,算来,她到大梁已整整一年了。
符瑶望向湖面,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只映出一张堆满郁结愁绪的脸。
这些时日,她的眼前总是会反复闪过那个名唤芊芊的女孩,紧随其后的便是她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挥之不去。
那日,待到人群散去后,符瑶便与几位同吴廷玉相熟的农户,一同为芊芊收了尸,又合资置办了一具薄棺。与他们闲谈时,她听闻了更多与这对母女相关的事:
吴廷玉的丈夫,原是个家境贫寒的穷苦读书人,靠着吴廷玉婚后十数年如一日耕种持家,方于五年前考中了秀才。
可好景不长,他不知因何故,得罪了什么人,他写的文章竟被人断章取义,报了官府,说其内容伤风败俗,应予制裁,便被官府拿了人。
吴廷玉散尽了家财、四处求告,方才保得丈夫一命。从此之后,她的丈夫便一蹶不振,未过几年,便染上重病,撒手人寰,彼时芊芊不过四岁。
符瑶又与那些农户闲聊了几句,方知他们之中不少人皆是因战乱颠沛流离,逃至关中的。如今,地方割据,税赋层层截留,朝廷收不上足额的税款,便只能加倍向百姓征收,令他们更是苦不堪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
她望着对岸无数彩灯绢帛、行障帷幕,只觉得乐声与才子佳人们的笑语,格外的吵闹。
明明这杏园之宴,与去年相比,其实没多少变化……符瑶再看那池水之中,映出的自己的脸庞,不由得笑了笑,是自嘲。
自己究竟是为何会那般天真地以为,只要等到他登基了,一切便会好起来呢……
符瑶正自陷入沉思,忽闻前方稀疏的林中有人在交谈。
“长河,我们定要设法整治整治那群嚣张跋扈的家伙!”
她闪身躲至一株树干之后,偏头窥探,见说话之人竟是承天门学的方江冉与他的友人。此二人,皆是崇文馆问难之时的代表。
“子晟莫急,”方江冉沉着脸道,“尚需些时日,待陛下赐予我等官职,待到实证搜集齐全,那些国之蛀虫,便一个也跑不了!”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符瑶蹙眉,想起了方才宴上的情形。
若说今年的杏园宴,较之去年有何不同之处,便是因孟鹤出任主考,榜上有名者中多了些出身寒门之人。加之今日,承天门学的学子们亦受邀前来赴宴,是以,这宴席之上,两派坐席泾渭分明,彼此之间皆不给好脸色。
她的席位离那些世家子弟更近一些,方才听他们谈论,说梁帝似是预备要授予承天门学的学子,尚书、侍中、刺史一类的高官显职。此举引发了他们极大的不满,纷纷痛斥此举有失公允,言道陛下任用亲信,而疏远真正有才德之人。
而看方江冉这边,则似是打算要做些什么。这两派之间的仇怨,看来已是无缓解的余地了。
“如今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兵备废弛,还不是因这些尸位素餐的虫豸作祟?”那名唤子晟的青年为发泄怨气,一拳重重捶在树干之上,树叶簌簌飘落。
“是啊,”方江冉摇了摇头,声音中亦带上几分怒意:“只因陛下仁善,是以,为这些佞臣所蒙蔽。我等之职,正在于肃清朝野!走罢。”他一挥袖,转身领着子晟离开了树林。
符瑶却望着那林间飘落的残叶,久久未动。
梁帝仁善,为奸佞所蒙蔽?可笑。
她虽于经史典籍涉猎不多,却也知晓自古以来,史书总爱将国祚倾覆之过,归咎于妖妃与奸臣。然归根结底,不过是为帝王的无能寻个遮羞的借口,又或是将那无可阻挡的衰颓之势,尽数推诿于某一人。
不对,我如此关心这大梁的政务,又是作甚?
符瑶只觉得自己真是在这长安城待得太久了,已忘了自己来此地的真正目的。
她走出树林,拐入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却没想到迎面来了他人,正是李怀麟。
“阿瑶!”
他跑着扑入了符瑶的怀中,她看向他身后一步,还有云箐。
“你们怎在此处?”她柔声问道。
“我说心绪烦闷,出来散散心,有云箐跟着,母后便允了……她本是命我去紫云楼寻……我未去……”李怀麟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竟变成了细微的撒娇之声:“阿瑶,我好想你。”
符瑶看了眼一旁的云箐,后者无奈地耸了耸肩。
“此处容易被人看见,随我来。”她领着李怀麟与云箐又行了一段路,来到一处遍布行障帷幕的湖畔,并指着其中一处道:“这是我事先遣人设下的赏景之所。”
她对云箐道:“你可否在外头看着些?若有人来寻,便高声应答,免得你家殿下四处乱跑,为人发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