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着薄纱、肌肤若隐若现的异族男子,一开口竟是娇声埋怨符瑶过于冷淡,那语气神态,倒像是……
李怀麟只觉得心头狂跳,此人分明是在撒娇邀宠!除了言谈间带着显著的西域腔调外,这口吻……这口吻怎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虽李怀麟刻意垂首,避开那异族男子的目光,对方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他头戴幕篱,面容未露,想来对方仅能凭形貌身段,仅能猜测他是符瑶所携的年轻男子。
那异族男子复又开口,语带幽怨:“公主殿下将阿奴抛诸脑后,莫非是……另结新欢了不成?”
“阿,阿瑶!?”
“新欢”二字入耳,李怀麟终是按捺不住,失声惊问。待他省悟自己中了对方的激将之法时,已经迟了。
符瑶无奈地轻叩桌面,对那异族男子道:“娑罗,莫要再戏弄他了,再这样我可要恼了。”
“谁说奴在戏弄他……”
名唤娑罗的异族男子以番语低声咕哝了几句,李怀麟听不明白,只觉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愈发锐利,仿佛能穿透幕篱,刺入肌肤一般,只得本能地在案下悄悄攥紧了符瑶的手,以求几分心安。
“他名唤娑罗,此名与释家略有关联,你应知是哪两个字,”符瑶将温度适宜的清茶递至李怀麟手中,为他引荐起这位异族男子:
“娑罗原是自西域贩至长安的奴隶,数载之前,我与他偶然相遇,略施援手,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如此?”
娑罗听闻符瑶这般轻描淡写的说辞,浓眉一蹙,微微偏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酸意:“公主殿下乃贵人,事多健忘,还是由奴自己来说罢。”说着,便娓娓道起他的身世经历来,李怀麟总觉得,他那话语分明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他讲述之时,符瑶不时因其言辞过分夸大而插言纠正,几番言谈下来,李怀麟总算明白了其中原委:
娑罗本是天竺国人,因家族开罪了权贵,一朝落难,沦为奴隶,辗转被贩至长安,充作舞伎,供梁地显贵赏玩取乐。当时,他所侍之主乃一凶残酷虐的富商,手下折磨至死的奴仆不计其数。娑罗九死一生逃出那豪富宅院,被人追缉之时幸得符瑶援手,方能于这长安城西苟活下来。
依娑罗之言,当年符瑶既斥重金将他自那富商手中赎买出来,他自然当奉她为新主。此言虽立时被符瑶出言驳斥,但这般露骨的言辞李怀麟听着,仍觉十分刺耳。
其后,娑罗便在这长安城西立足,做起了西域与东土之间的居中买卖,生意竟是越做越兴旺,俨然成了一股市井势力。故而符瑶今日到此,便是欲借他的门路,探听些寻常途径难以获知的秘闻。
“先前公主信中所托之事,奴倒确是查到些许眉目了,”叙过寒暄,娑罗语气一肃,复又望向李怀麟,问道:“但这位……公子,也要一同旁听么?奴先前可不知,公主此行,竟还携了旁人同来。”
李怀麟被他这般一问,登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在案下轻扯符瑶的衣袖。
娑罗此言,确是问得符瑶有些微赧。她本意确是独自前来,但拗不过李怀麟的央求,一时心软,想着今日既可与他同游,又可处置正事,算是一举两得,却未曾想二人才一照面,情势便如此……微妙。
无奈之下,符瑶只得朝窗外扬声道:“郑澜,带阿瑜到别间稍候。”
“阿瑶……!”因旁人一言便被下了逐客令,李怀麟心中自是委屈万分,若非隔着幕篱,他那泛红的眼眶定是无从遮掩。
可他心下亦明白,符瑶与这娑罗所谈的乃是机密要事,自己若强要旁听,反会惹人生疑招厌,只得敛衽退出了房间。
待至隔壁雅间坐定,他方才勉强平复了心绪,怯生生地向郑澜问道:“那人……当真是阿瑶的……奴隶么?”
“这个……”郑澜素日里言语爽利,此刻竟也有些词穷,“勉强算是罢。不过,咱们公主殿下当年不过是出资赎了他自由身,可没说要收他为奴,你尽可宽心。”
郑澜细细一想,觉得此二人倒确有几分相似之处:皆是因无常际遇,自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沦为禁锢樊笼的囚鸟,复又为符瑶所救。只不过,一个当初纵以死相胁欲追随左右,她亦不屑一顾,另一个便是落魄至此,她仍不离不弃、硬要保下,这爱与不爱之间,当真是天差地别,对比何其酷烈。
“毕竟咱们这位公主殿下,素来便有……四处‘捡拾’些人物的癖好,想当年……”她说着,目光不禁望向远方。
“啊?郑姐姐……你也是么?”李怀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未尽之意。
“呵,秘密。”
郑澜一笑,抛下这几字,身形一纵,便已悄然跃上屋檐,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