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习惯性地站在原地不动,等待可能会出现的身影。那些关于“为何不救”的沉重诘问,随着年岁渐长和在武当山修习静功心得的浸润,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更多是沉淀后的钝感而非尖锐的刺痛。
他以为自己的心湖正趋于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当雾气开始凝聚成实体,王也还在猜测到底会是谁,可这一次梦里没有具体的人,只有一只猫。
身形纤细而曼妙,皮毛在雾气中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步态慵懒而诱惑。它时而无声地绕着王也踱步,时而轻巧跳跃躲开王也想要触碰到它的手,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一直闪烁着幽深的光,像两簇摇曳的火焰。
王也觉得实在有趣,就坐下来,想看看这只猫到底还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最终,它轻盈地带着分量跃上他的胸膛让王也顺势躺倒,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和体温,伏卧下来。
梦境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王也的目光被牢牢钉住,聚焦在那只猫胸口的位置——在它光滑皮毛覆盖下,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一小片暗色的花纹,就好像白纸上被甩了一个墨点。
“嘿!您这模样还真是稀奇。”王也挑挑眉,那猫儿似乎是听懂了王也的调侃,歪歪头就张口咬他正摸着猫儿头顶的手,虽然是装装样子,王也赶忙缩回手,可还是不小心碰到了猫儿露出一点的獠牙,微凉且又尖锐。
心有余悸的望着依旧趴在自己胸口上的猫儿,王也刚准备商量,就看见猫儿伸着懒腰,扭头,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微微扫过王也的鼻尖,化作雾气,四散而去。
“要是都像这种梦就好了。”王也听着窗外嘈杂的蝉叫声,悠悠转醒。
耳边逐渐清晰的是翻书声,中午入睡前,孟朝夕因为晚上睡足了,所以翘着脚趴在他身边看着书。缓缓睁开眼,孟朝夕还用着同一种姿势趴着看书。侧对着从窗户外打进来的阳光,快要日落而息的太阳不再那么刺眼,反而像是盖了一层薄纱铺在孟朝夕的身上,让她看上去朦胧的泛着一层柔光。
“这是化成原型入我梦来了?”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带着梦境的余韵和一丝亲昵的调侃。王也几乎就要笑着把刚才那个奇妙的梦分享给她听。
余光中看见孟朝夕因为趴着,所以领口微微下垂敞开,露出锁骨下的一小片肌肤——就在锁骨正下方,接近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痣。王也猛然收回目光,脑海里不受控的想起在海边帮孟朝夕冲洗脚面时极其偶然地,他的视线扫过她左侧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痣。
嗡——!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只梦中猫儿胸口独特的暗色花纹印记,与眼前这颗属于朝夕的、再真实不过的小痣,在思维中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完了!”
这个发现如同冰冷的毒液注入心脏!一股混杂着惊骇、恶心、亵渎感和强烈自我厌恶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王也的意识堤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上渗出冰冷的汗水。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卧室天花板,但那只猫儿胸口痣的影像,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无法呼吸。王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撑在冰冷的洗手池边,对着洁白的陶瓷面盆剧烈地干呕起来。他吐不出什么,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扭曲的脸,那双总是通透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深重的、如同亵渎神明般的罪恶感。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回荡。脸颊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内心那被撕裂般的痛苦和羞耻。
孟朝夕仿佛被王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愣了半天,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急忙跑到卫生间门口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只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回答:“没事,就是睡久了有些头疼反胃了。你先回自己房间吧,我等会就出来。”
孟朝夕有些担心,但听到这话还是转身出去了。
海边的纯粹阳光与此刻卫生间冰冷的灯光,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那个无意间瞥见的、本应无足轻重的细节,在梦境扭曲的放大镜下,在这一刻,伴随着噩梦与呕吐,沉重地落了下来。
“全完了……”王也颓然地垂下头,不敢再看镜中那个令他憎恶的自己。
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陶瓷池壁上,他失神地望着水龙头里滴落的、仿佛永远流不尽的水珠,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无尽的、自我厌弃的深渊里反复回响、坠落。他知道,有些东西,从看到那颗痣与梦中印记重叠的瞬间起,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