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也时,那双盛满恐惧和委屈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头也红了。
“哥……”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又软又委屈,“你怎么才来啊?”
王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书柜又挪开了一些,让空间更大些。他没有立刻让她出来,反而也屈膝,单腿跪在书房柔软的地毯上,让自己的身影不再形成压迫感。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和安抚。
“啧,”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又低又缓,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知道啦。下次保准早点来,这风水宝地……找得还挺隐蔽哈?” 他甚至还歪头朝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又打量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调侃,“就是灰大了点儿。”
孟朝夕看着那只伸过来的、熟悉的手,又看了看王也脸上那副“找到你了”的、略带惫懒却又无比可靠的神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没有去抓他的手,反而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一样,往后蹭了蹭,把自己更紧地缩在那个角落里,神情变得放松。
“嗯……”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哥……能在这里陪着我吗?” 她小声问,更像是在确认这个安全空间的存在感。
王也顺势收回了手,身体放松地往后一靠,就倚在移开的书柜侧面。他随手拿起孟朝夕丢在附近地毯上的一本书,可能是她慌乱中带进来的,也没看封面,就随意地摊开盖在自己屈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不是藏身洞,而是他的专属茶座。
“我都在这了,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这是《南华经》?。”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又似乎穿透了纸张,“‘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他嗤笑一声,下巴朝门外喧嚣的方向扬了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和嘲讽,“啧,说得真对。你看外面那些‘巧者’‘智者’,端着杯子满场飞,累不累?”
孟朝夕似懂非懂,但王也那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语气,像温水一样熨帖了她紧绷的心。她往他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点,膝盖上摊开的《庄子》滑落下来一角,露出那个打瞌睡的小道士。
“那……” 她小声问,带着点孩子气的探究,“哥是无能者吗?”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无能”可不是好词。
王也闻言,低低地嗤笑出声。
他没有回答,反而伸出脚,用穿着干净袜子的脚尖,轻轻碰了碰她蜷缩在裙子下的小腿肚。那触感温暖而稳定。
“想得美!”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异常笃定,“你哥我是……嗯,‘懒者’!” 他刻意拖长了“懒”字的音调,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标签,“懒得跟他们争,懂不懂?”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依赖的小脸上,昏暗中,他的眼神异常明亮和认真,“你也学着点,别老紧张兮兮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顿了顿,脚尖又轻轻碰了她一下,仿佛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现在嘛……有哥在呢。”
这句话,像一颗带着魔力的种子,穿透了门外的喧嚣和内心的恐惧,稳稳地、深深地落进了孟朝夕小小的、不安的心田里。
桌布下的秘密基地,膝盖上那本画着小道士的旧书,以及眼前这个用脚碰碰她、告诉她“有哥在”的少年,共同构成了这个混乱夜晚里,一个坚不可摧的、名为“安全”的锚点。
书柜的阴影笼罩着他们,隔开了外面那个令她恐惧的世界,在这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静默角落里,孟朝夕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将脸颊安心地枕在了冰凉的《庄子》书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