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各位久侯了。”他声音平稳,却比方才低沉了些,“如今这世道,洋船挤占码头,烟土流毒四方,人心也跟着浮躁动荡。像今日这般,为了一口饭吃、一个活计,同乡相争,乃至刀兵相向的伤患,近来是越来越多了。”他轻轻一叹,那叹息里裹着的是见惯却无法麻木的沉重。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关丛龙和谢云生这两位少年身上,那眼神变得格外深邃、凝重。
“二位小兄弟,”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仿佛要将每个字都敲进他们心里,“你们方才都看见了。武功是什么?狮艺又是什么?若只停留在梅花桩上争个高低,博个满堂彩,那终究会成为给人看个热闹的把戏。”
他微微停顿,让那份沉重感充分沉淀,才继续道:“但当你看到同胞流血,看到弱者受难,你一身所学,能否化为拦住惊马的力量,能否在这浑浊世道里,为需要庇护的人撑起一小片安稳的天空?”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心上。关丛龙嘴唇抿得发白,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以前......总觉得练好了本事,就能让人看得起。”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现在才明白,这身本事该用在更有用处的地方。”
谢云生站在他旁边,难得地安静。他搓了搓手指,闷声道:“黄师傅,您这手救人的本事,比打赢十场擂台还厉害。”他这话说得直白,却透着真心,“我和丛龙绝不让这身功夫白费。”
“好!好!”王韶光抚掌赞叹,神色少见地严肃,“麒英兄这番话,振聋发聩啊。我们平日总想着切磋较技,却忘了武之根本。石行会馆的力,不该只是擂台上压倒对手,更该是这乱世里顶天立地的脊梁!”
谢世恩深深颔首,感慨万千:“黄师傅今日不仅医了伤者,更医了我们的心。谢某授艺多年,今日方知何为‘为师之责’。不仅要教弟子技艺精进,更要教他们明辨是非,心怀苍生。”
黄麒英脸上露出笑意,没再多说,只伸手往后院让了让:“去后面走走吧。”
移步后院时,谢云生不自觉地靠近关丛龙,低声却清晰地说:“丛龙,我们要变得更强。”关丛龙重重点头,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一定!”
经此一番,后院中虎虎生风的拳脚、灵动的狮影,在众人眼中都染上了新的色彩。佛山武风,在这一刻显露出其扎根现实、守护家国的坚韧筋骨。
在宝芝林盘桓了近一天,收获颇丰的忠义堂众人起身告辞。
黄麒英亲自将众人送至门口。临别时,一直沉默少言的关丛龙,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向黄麒英,郑重地抱拳行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黄师傅,晚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关小兄弟但说无妨。”黄麒英温和地看着他。
关丛龙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晚辈见识浅薄,但今日见您妙手回春,深感医道之大,于人于世,皆有大用。不知……不知日后若有闲暇,晚辈能否常来宝芝林,向您请教些粗浅的医理药性?不敢求精深,只望能略通皮毛,或可……或可在紧要时,不至束手无策。”
这个请求有些出乎众人意料。
黄麒英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涌上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他伸手扶起关丛龙,朗声道:“有何不可?关小兄弟有此向学济世之心,黄某欢迎之至!医道武学,本就可相辅相成。你随时来,我必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多谢黄师傅!”关丛龙再次深深一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返回石行会馆的路上,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谢云生凑到关丛龙身边,压低声音问:“丛龙,你怎么突然想学医了?”
关丛龙看着远处沉落的日头,轻声道:“只是觉得,多学一点,总没有坏处。或许……真能用上。”
谢云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恢复了活力,兴奋地比划着黄麒英讲解的发力技巧。关丛龙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亲密接触而产生的、令他心乱如麻的悸动,似乎在今日经历了血与义、生与死的冲击后,变得不那么令人焦躁了。他将那份隐秘的情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暂时封存于心底深处。
是夜,夜色渐浓,石行会馆的演武场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和少年的交谈声。
“欸,丛龙,你觉不觉得这桩子比咱家的粗了一圈?”谢云生单脚站在一根桩上,故意晃了晃,险险稳住身形。
关丛龙正试着感受桩面的纹理,头也不抬:“嗯,间距也宽。你刚才托我那下,劲儿使猛了。”
“哎哟,你感觉出来了?”谢云生从桩上跳下来,挠挠头,“这破桩子踩着不对劲,我怕你掉下来,不敢收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