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一次次满怀期待的探望,换来的尽是刻骨的怨恨与诅咒。

    楚归晨心中那点对母爱的卑微期盼,终于被消磨殆尽。

    她不再踏足坤宁宫,将那份执念深埋心底。

    然而今日听闻皇后病重,楚归晨终究还是在傅修的陪伴下匆匆赶来。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当目光触及榻上那道瘦削得几乎脱相的身影时,心口仍是被狠狠一揪。

    皇后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曾经雍容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在辨认出楚归晨的瞬间,骤然迸发出蚀骨的恨意。

    “你来了。”皇后的声音虚弱却淬着毒,“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

    楚归晨立在殿中,任雪花从敞开的殿门飘入,落在肩头。那点寒意,却远不及此刻她心中的冰冷。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与傅修关切的目光一并隔绝。

    烛火在殿内摇曳,映照着榻上形销骨立的身影。

    楚归晨静立榻前,垂眸端详着这个本该是她最亲近的女人。

    不过三年光景,昔日雍容华贵的皇后竟已鬓染霜华,面容枯槁,眼神涣散中带着癫狂——显然,废太子楚明睿的死,如同一根深深扎进心口的刺,至今仍在折磨着她。

    如今楚归晨大权在握,方才一路行来,宫人内侍无不垂首屏息。在她踏入寝殿的刹那,侍立的宫女太医便悄无声息地退去,留下这对母女独处。

    楚归晨缓步上前,伸手轻抚皇后凹陷的面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而松弛,让她心中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楚。

    “母后说笑了。”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儿臣只是忧心母后玉体,特来探望。”

    这话说得温和,可她眸中翻涌的情绪却复杂难辨——那里有残存的母女情分,有对母爱的最后执念,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皇后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探望?你是来看我死了没有!明睿走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是不是?”

    楚归晨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袖中。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掩去了那一闪而过的受伤。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唯有烛火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楚归晨终于抬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母后此言何意?”

    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若非你当年不肯包庇,非要在他父皇面前替你弟弟认下那些罪状,明睿怎么会进了宗人府?又怎会……”

    她喉头哽咽,声音破碎,“怎会死在那场上元节的大火里!你让我这后半生……还有什么指望!”

    楚归晨静静听着这番泣血的指责,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她缓缓抬眼,直视着皇后那双盈满恨意的眸子:

    “儿臣也是母后怀胎十月所生,为何母后的眼里,从来只有楚明睿那个……”

    她微微一顿,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住口!”

    皇后猛地撑起身子,嘶声厉喝,“你给我住口!”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你……你怎敢这样说他!我的明睿……他本该是这东安国的太子!”

    “太子?”楚归晨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母后莫非忘了,楚明睿那个废物,连杀个人都要儿臣替他善后。这般无勇无谋无脑之徒,也配得上太子之位?”

    这句话彻底刺穿了皇后最后的防线。

    她挣扎着从榻上支起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直指楚归晨:“都是你的错!你们既是一母所生,你一个病秧子,要那么聪明的脑子作甚?”

    皇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些本该都是明睿的!是你......是你抢了他的!”

    楚归晨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母后当真以为,儿臣是天生体弱么?”

    她向前迈了一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些损害身子的汤药,是儿臣自己喝的。为了不让皇弟嫉妒,为了换母后多看儿臣一眼......”

    皇后瞳孔骤缩,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疯狂:“那你为何不服用一辈子?!定是你停了药,损了明睿的福分,他才会......才会......”

    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榻上痛哭失声,那哭声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绝望。

    楚归晨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个给予她生命却只给过她几分温情的女人。

    殿外风雪声阵阵,却不及她心中半分寒凉。

    楚归晨冷眼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的皇后,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升起的温情终于消散了几分,化作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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