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遂安已年方二十一。
昔日他与寻梦阁净名公子那段惊动都城的风月往事,于世人而言早已淡去,于他,亦如隔世幻梦,缥缈难寻。
只是偶尔在更深夜阑时,他会独自取出那张朽木琴,信手拨弄几声泠泠清响——那是净名当年唯一留下的念想。
说来也奇怪,这三年来皇帝虽夜夜留宿后宫,雨露均沾,勤勉不辍,然而六宫之中却再未闻一声婴啼。
皇帝子嗣如此凋零,楚遂安便理所当然地被推至台前,以储君之仪栽培。
他虽未被正式册立太子,然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将来承继这东江山的,除他之外,已无第二人选。
所幸楚遂安早已褪去昔日伪装出的纨绔表象,眉宇间日渐沉淀下沉稳与锐利,言行举止皆透出不容小觑的威仪。
傅修亦如是。
二人一改往日荒唐,竟显出明珠拂尘之彩,叫朝中诸臣蓦然惊觉:原来这两位,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朽木,而是藏锋守拙、韫玉待时之辈。
于是,昔日那些对六皇子的轻视与非议渐渐转为观望与认可,甚至暗忖:将这东安社稷交予此子手中,或许......并非坏事。
皇帝静观其变,见朝局如此,加之自身子嗣艰难,便顺水推舟,逐步让楚遂安协理政务,涉足朝堂核心。
楚遂安也来者不拒。
三年来,他将自己深埋于浩繁卷宗与纷杂国事之中,近乎贪婪地以公务填满所有时辰,试图以此麻痹神经,忘却那个名为“净名”的幻梦,以及幻梦之下那个名唤“莫九思”的、冰冷而尖锐的真相。
他绝口不再提起那个曾放在心尖上的人,连同他最亲近的傅修都以为,他早已放下。
楚遂安自己也近乎相信了这一点。
他以为,只要不言,便可当作不想。
只要不想,便能算是忘记。
然世事终不遂人愿。
三月前,竺兰哈尔国铁骑突袭东安边境,烽烟骤起,戍边大帅力战殉国。
东安国强盛了数百载,一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共主,四海臣服,万邦来朝。周边诸国无不俯首称臣,岁岁纳贡,不敢有违。
长久的太平与绝对的强势,磨钝了獠牙,也松懈了筋骨。朝野上下,居安思危者日渐稀少。
加之从前东安战无不胜,名将辈出,反而使得近些年来,军中未能涌现出几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
昔日的车骑将军董勇,倒是一员难得的骁将,战功赫赫。可当年他唯一的儿子惨死于已故的废太子楚明睿之手,此事成了董将军心中无法愈合的创痛,自此他便意志消沉,远离军政核心。
如今若要请他重新挂帅,于情于理,皆非最佳人选。
朝堂之上,关于“何人能前往边疆主持大局、抵御外敌”的争论持续了数日,愈发激烈。
楚遂安亦位列其中,凝神听着各方陈词。
正当众臣争执不下时,站在他身侧的傅修悄悄用手肘杵了杵他的后腰,压低声音道:“楚六,怎么样?要不......咱俩去?正好建功立业,也叫那帮老古板看看咱们的真本事!”
国难当头,楚遂安本就存了亲赴前线的心思,闻言当即出列,面向御座与满朝文武,清晰有力地陈述了自己愿往边关御敌的意愿。
然而,他的提议立刻遭到了几乎全体朝臣的严厉反对。
理由无他——楚遂安如今是陛下仅存的皇子,是东安国祚未来的唯一希望,绝不能再亲身涉险,有任何闪失。
傅修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朝堂礼仪,便与那些斥责楚遂安“不知轻重”的老臣们激烈争辩起来,双方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铁青,沉默不语,但那紧绷的下颌与威严的目光已明确表示,他站在反对楚遂安亲征的朝臣一方。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亮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喧哗:
“父皇,”
三公主楚寒宁稳步出列,从容行礼,“儿臣有一言。”
三公主楚寒宁素来在朝中颇有威望。她文武兼修,性情刚正不阿,处事公允,连皇帝也对其格外青眼,破例允她一个女子之身参与朝政,聆听国事。
此刻,她稳步出列,声音清朗坚定,“父皇,诸位大人。边境危局,需人坐镇。寒宁不才,愿毛遂自荐,领兵前往边疆,御敌平乱。”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寂静一瞬,随即不少大臣面露思忖之色。
细想之下,三公主楚寒宁确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她能力出众,身份尊贵足以震慑边军,且并非皇子,无需担忧国本动摇。很快,便陆续有臣工出列,附议赞同。
傅修在一旁却听得火起,忍不住冷嗤一声,语带讥讽,“诸位大人好生搞笑。平日里你们享太平富贵、争权夺利时,个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