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脸上的那点缓和与“宽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寒。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威压,“放肆!楚遂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浑话吗?!”
震怒之余,帝王的多疑与算计几乎本能地迅速抬头。
他死死盯着下方看似决绝的儿子,语气森寒,一字一句地砸过去,既是斥责,更是尖锐的试探,“龙阳之癖?不能与女子成婚?那你告诉朕,皇室血脉如何延续?宗庙香火何人继承?!”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剖开楚遂安的肺腑,“如今明睿已被圈禁,朕膝下……能堪大任者还有谁?你此刻对朕说这些,究竟是真的情之所钟,还是……根本就在借此推脱,不愿担起储君之责?!”
显然,这才是皇帝真正在意、真正恐惧的核心——并非儿子的性向,而是这背后可能意味着的对皇位的弃绝。
楚遂安迎着父皇的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父皇息怒。父皇正值春秋鼎盛,若忧心子嗣,日后宫中必能再添多位皇弟皇妹。传承宗庙、延续国祚之重任,届时自有更合适的皇子承担,实非儿臣所敢觊觎,亦非儿臣所愿。”
他这番话,清晰无比地表明了他对皇位毫无兴趣,甚至主动将“传承重任”推给了那些尚未出生的、虚无缥缈的“皇弟皇妹”。
生在皇室又如何?宫中的腌臜事比宫外的多的多。如今他既然已经有了净名,自然想和净名过安生日子。观言大仇即将得报,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他并不稀罕。
皇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滔天的怒火奇异地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这个儿子,果然如他所表现的那般,对权力并无野心。
既然如此,那点“癖好”相比之下,似乎也就变得……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殿内令人窒息的压力悄然散去。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面上恢复了深沉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他甚至顺势将话题轻巧地转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罢了。”
“此次你能洗脱嫌疑,寒宁在其中也出了力。摄政王不日便将五十大寿,他又是寒宁的老师……这次寿宴,便交由你全权操办。”
他目光落在楚遂安身上,带着一丝交换意味,“若是办得妥当,让朕与摄政王皆满意……你方才所求之事,朕或可……再行考量。”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权当平息自己对这个不争气的六儿子那些愧疚。
至于楚遂安口中那“龙阳之癖”,已被他暂时搁置,不再提及。
楚遂安心中了然,父皇虽未明确应允,但此话一出,已是留下了转圜的余地。他不再多言,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恭敬地深深一揖,“儿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看着他恭顺的模样,挥了挥手,脸上透出浓浓的疲惫,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已耗尽了他的心力,“嗯。下去吧。”
“儿臣告退。”楚遂安依礼后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门开启又合拢,将内里的疲惫、算计与未尽之言彻底隔绝。
楚遂安步出大殿,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躁动。他抬头望了望墨色天际零散的星子,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这一夜,惊心动魄,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那桩令他窒息的婚约,终于看到了一丝松动的可能。
他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人前浪荡不羁的六皇子模样,踏着清冷的月色,朝着宫外自己的府邸方向走去。
府中,还有人在等他。
思及此处,楚遂安唇角扬起一抹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坤宁宫。
“啪——”
一记清脆而狠厉的耳光骤然响起,打破了宫室的沉寂。楚归晨的脸被打得微微偏过,散落的几缕青丝贴在她苍白的颊边。
她本就体弱,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此刻那鲜明的五指红痕浮凸其上,竟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
在她面前,一贯雍容端庄的皇后此刻凤目圆睁,珠钗斜坠,几缕发丝挣脱了累丝金冠的束缚,垂落额角。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几乎是嘶哑地喝道,“跪下!”
楚归晨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面上却无波无澜,依言缓缓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宫砖上。
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字字清晰,“楚明睿现已羁押宗人府,案情已定。他残害朝廷重臣、构陷皇嗣,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母后此刻若有余力在此对儿臣动怒,不如好生颐养凤体。也免得明睿身在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