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傅相礼自然在受邀之列,他身着亲王礼制朝服,神色沉静,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其子傅修亦紧随其后,一身云纹锦袍,看似与往常无异的矜贵做派,唯有微抿的唇角泄露了几分不同往日的凝肃。
皇帝高踞御座,接受众臣宗亲的新岁朝拜,目光掠过席间,并未多言。
太子楚明睿坐于御座下首,面带得体的微笑,享受着众人的奉承,俨然一副储君气派,似乎全然未察暗流已至脚下。
而在这一片热闹繁华之中,唯独少了六皇子楚遂安的身影。他仍因疑名未罪、禁足府中,不得出席这新年盛宴。
但因皇帝赐婚,丞相鸦延和其女鸦云隐也被划在宗亲之列,在宴请名单之中。
宴至酣时,歌舞正浓。就在这片升平景象中,席间一位身着宫装、气质清冷的女子倏然起身,正是素以铁面无私、秉性刚直著称的三公主楚寒宁。
她乃摄政王傅相礼门下学生,深得摄政王的真传。
只见楚寒宁行至御前,端正一礼,声音不疾不徐却铿锵有力,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丝竹人声。
“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事关六皇弟清白与朝纲法度,更有车骑将军之子被害一案重大隐情,恳请父皇容儿臣即刻禀明,以正视听。”
楚寒宁话音既落,满殿笙歌骤歇,欢声顿止。所有目光顷刻聚焦于这位素来不涉党争、言出必究的三公主身上。
太子楚明睿执杯的手猛地一滞,脸上从容的笑意瞬间僵住。
摄政王傅相礼垂眸静坐,唇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这件事由这位地位尊崇且素有清名的三公主发难,远比傅修或他自己出面,更为有力,也更令人信服。
宰相鸦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精于世故的目光悄然掠过御前慷慨陈词的三公主,又极快地扫过一旁不动声色的摄政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他面色沉静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心中瞬息万变的权衡。
鸦云隐坐于父亲下首,闻言亦是眸光轻闪,望向楚寒宁的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些天她几乎日日同楚寒宁来往,却从未听她提起此事。
傅修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席位上的大公主楚归晨,却见楚归晨端坐于席,姿态依旧优雅,仿佛殿内骤起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她甚至唇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纤指轻轻捻着白玉酒杯,仿佛在欣赏杯身上细微的纹路,似乎眼下发生的事情与她毫无瓜葛。
傅修迅速收回目光,垂眸敛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侥幸。看起来,大公主并不知情。
也是,她这么冰清玉洁的人,怎么会参与这些腌臜事儿。
皇帝眉宇微蹙,目光落在三公主楚寒宁身上,沉声道,“寒宁,你所奏之事关乎重大,细细说来,究竟是何隐情?”
楚寒宁再度躬身,声音清晰冷静,掷地有声,“回父皇,儿臣起初亦听闻六皇弟涉嫌杀害董卓枫,并遗落玉佩为证。然儿臣思及六皇弟平日虽行为不羁,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心中存疑,便私下查探。”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面色渐变的太子,继续道,“儿臣查到,数月前,有人曾在城南‘玲珑阁’重金定制一枚与六皇弟所佩极为相似的玉佩。儿臣觉此事蹊跷,正欲前往玲珑阁细查,却恰逢一伙黑衣人正欲对阁中一位老师傅痛下杀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楚寒宁语气转沉,字字清晰,“儿臣府卫当即出手,将其击退,并救下那险些丧命的工匠。经审问,那批杀手......”
她目光转向东宫席位,语气却沉静,“皆供认受东宫指使,意图灭口,掩盖其定制伪证、构陷六皇子之实。”
“儿臣不敢怠慢,已将涉案工匠与杀手口供一并带来,人证物证俱在殿外候传。恳请父皇明鉴,彻查此事,还六皇弟一个清白,亦正朝纲法纪。”
楚寒宁这番话半真半假,自是摄政王傅相礼所授。真的部分是傅修早已查明真相并控制人证,假的部分则是将这“救下工匠、擒获杀手”的功劳安在了她自己头上。
这也是摄政王的意思,此事不该落在傅修身上,皇帝多疑,傅修同楚遂安好得像穿一条裤子,自然会被皇帝疑心是否是二人联手做局。
而三公主楚寒宁不一样。由她查明,既合乎她一贯正直敢言的形象,又将矛头精准直指东宫,令其无从辩驳。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住。
太子楚明睿脸色先是猝然煞白,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暴怒,他猛地站起身,指向楚寒宁,“信口雌黄!楚寒宁,你竟敢在此等场合污蔑储君!!”
他心中惊骇万分:他派出的心腹明明回禀已将那工匠斩杀并处理干净,为何会落入楚寒宁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