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这绝不可能!除非……除非他得到的是假消息,或者……他猛地看向摄政王方向,心头巨震。

    摄政王傅相礼依旧垂眸静坐,仿佛眼前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只有置于膝上、微微交叠的双手显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傅修立于父亲身后,低眉顺眼,完美扮演着局外人的角色。然而,他的目光却又一次难以自制地、飞快地掠向对面席间那个始终淡然的身影。

    楚归晨依旧保持着端雅的坐姿,甚至抬手优雅地抿了一口酒,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傅修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他深知自己与楚归晨之间横亘着何等深渊。她是太子的胞姐,而他与太子有着观言的血海深仇。

    这份悄然滋生的倾慕,或许注定只能深埋心底,永无见光之日。他迅速收回目光,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一丝情绪。

    宰相鸦延眸光深沉,视线在激愤的太子、冷静的三公主以及稳坐如山的摄政王之间快速扫过,心中已然明了这绝非突然发难,而是一场由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六皇子精心策划的死局。

    鸦云隐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傅修那短暂却专注的一瞥,下意识地望向大公主楚归晨。聪明如她,已经猜到了今日这局面就是针对东宫,大公主作为太子的胞姐,总不会无动于衷吧?

    只见楚归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冷杀意,却昭示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她这个弟弟,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在她提醒之后还能留下如此致命的破绽。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看似义愤填膺、实则色厉内荏的太子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你有何话说?”

    太子楚明睿胸腔剧烈起伏,脑中飞速旋转。他绝不能承认,那工匠必须“已死”,否则他便是欺君罔上,构陷皇弟,罪加一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向皇帝,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努力维持着被冤枉的愤慨。

    “父皇!儿臣冤枉!三皇妹所言纯属子虚乌有!儿臣从未派人定制什么玉佩,更未曾派人追杀工匠!车骑将军是朝中重臣,儿臣怎会杀了他的儿子又嫁祸给六皇弟?此事、此事定是有人精心构陷于儿臣!”

    楚寒宁目光直射向脸色惨白的太子,声音冰冷,“二皇兄既口口声声言说冤枉,斥责寒宁构陷,那敢问皇兄可敢与那工匠当面对质,以证清白?”

    太子楚明睿喉头一哽,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那致命的“已死”之人怎能出现?可他尚未开口,一旁始终静观的大公主楚归晨却缓缓起身。

    她唇角含着一抹端庄得体的浅笑,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父皇,三皇妹此言在理。既事关储君清誉与皇室颜面,自当查个水落石出。儿臣相信明睿身为太子,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行此等构陷手足、戕害臣子之恶行。”

    她转向太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既然明睿问心无愧,对质一番,正好可彻底洗刷嫌疑,让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再无话可说。”

    太子楚明睿接收到姐姐的目光,虽心中依旧惊疑不定,慌乱不堪,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是了,皇姐素来聪慧,定是已有了应对之策!

    他强压下恐惧,顺着楚归晨的话,硬着头皮道,“皇姐说的是。父皇,儿臣问心无愧,对质便对质!”

    皇帝将几个子女的反应尽收眼底,沉吟片刻,沉声道,“既如此,便宣人证上殿。”

    他环视一眼已然气氛全无的宴席,挥了挥手,“今日宴饮至此,诸位宗亲可先行退下。”

    众宗亲依旨躬身退席,人影零落,殿内气氛凝滞如铁。竺兰哈尔国质子莫九思亦垂首敛目,随着人流悄步向殿外行去。

    途经御座之下,他的目光似不经意间掠过那孤立席间、面色惨白的太子。两人的视线于空中极短暂地相撞。

    莫九思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枚即将废弃的棋子;而太子眼中则翻涌着惊惧、愤怒,以及一丝被巨大恐慌裹挟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快得如同错觉。

    莫九思旋即恢复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仿佛从未有过片刻停留,身影迅速隐没于离席的宗亲之后,消失在宫灯摇曳的廊道阴影中。

    太子楚明睿死死攥紧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怎能说出莫九思?

    那竺兰质子当初拿着那玉佩低声向他献计时的话语犹在耳边:“……只需除去六皇子,殿下储位便稳如磐石。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若此刻将莫九思供出,岂非自承其罪,承认自己是为了巩固储位而构陷亲弟?父皇绝不会饶过他!

    他只能咬死不知情,将这苦果独自咽下。

    巨大的悔恨与恐惧几乎将楚明睿吞噬。

    殿内顷刻间空旷下来,只余下风暴中心的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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