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至尊之位再无缘分,不值得半分投资与靠近。
而傅修,又何尝不是如此?
摄政王之子这身份,尊贵却也敏感。旁人接近他,或是畏惧其父权势欲攀附结交,或是忌惮皇家猜疑而刻意疏远。真心二字,在权力场中向来奢侈。他同样活在父亲的告诫与世人的审视之下,如履薄冰,难有知交。
那年春末,宫中设宴。楚遂安因膝伤未愈,独自避在御花园偏僻的假山后揉着刺痛的膝盖,却正撞见同样嫌宴席吵闹溜出来的傅修。
两个被众人“敬而远之”的少年,却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孤独与不得已。他们都戴着面具活着,一个扮演着失势后无心权势的浪荡皇子,一个扮演着安分守己的闲散小王爷。
没有虚礼,没有试探。傅修瞥见他苍白脸色和略显僵硬的腿,嗤笑一声,“六殿下这戏,做得可比我辛苦多了。”
楚遂安抬眼,看清对方那副“纨绔”皮囊下与自己相似的审视目光,也淡笑回道,“彼此彼此。傅小王爷这‘平庸’装得,也挺累人。”
一语道破,心照不宣。
自那日后,都城便多了两个形影不离、臭味相投的“浪荡子”。他们一同饮酒,一同胡闹,一同将纨绔之名演得深入人心。
无人知晓,在那荒唐不羁的表象之下,是两个早早被命运磋磨的少年,在无边孤寂中,唯一能彼此辨认、相互取暖的微光。
正是这份洞悉对方伪装的了然,让他们在虚假的纨绔戏码中,生出几分真心的默契与依靠。他们是彼此在无尽表演中,唯一不必设防的观众,也是这吃人的皇城里,唯一能共享片刻真实的同伴。
而皇帝见楚遂安日渐荒唐不羁,似乎终于生出了几分迟来的愧疚,对他那些风流韵事和出格行径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有纵容。
或许在这位帝王心中,一个沉溺声色的皇子,远比一个心怀怨望、可能复仇的皇子更令人安心。
然而此时的楚遂安,早已熄了争权夺位的心思,只觉若能做个富贵闲人,平安度日,便是最好。傅修亦是同样想法,两人默契地守着这份“平庸”,只求远离纷争。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份来自皇帝的“纵容”,却深深刺痛了太子楚明睿的眼。他不能容忍这个早已失势的弟弟以任何方式分走父皇的注意,哪怕那注意是负面的。
终于,他寻了一个由头,命人绑走了楚遂安身边一个名为观言的小厮。
观言与傅修一同长大,原是傅修送来方便同楚遂安暗中传递消息的人,可数年相伴,主仆情深,观言早已被他们视作了自己人,三个人相处更像兄弟一般。
楚遂安和傅修去过东宫数次,都被太子以“观言不懂规矩、自己正在派人教导”为由,挡了回去。
他们也试图找过皇帝要人,可皇帝觉得这是几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并未多加干涉。
数日后,一个巨大的漆箱被太子派人抬入了楚遂安的府邸。
箱盖开启的瞬间,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已不能被称之为人形的“东西”,正是被做成人彘、折磨得仅剩一口气的观言。
傅修恰好在场,目睹此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几乎站立不住。
楚遂安在那极度惊骇与悲愤之后,竟异乎寻常地冷静下来。他看清了观言眼中无尽的痛苦与哀求,给了他最后的解脱。
那日他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凝视着观言那双因极致痛苦而涣散、却仍残留着一丝熟悉光影的眼睛。
他伸出手,极轻地覆上观言的额头,声音低哑得可怕,“观言,安心去吧。这个仇……我必替你讨回来。”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一用力,终结了观言那无尽的痛苦。
自那日后,楚遂安与傅修身边,再无比“小厮”更亲近的随从。他们不再允许任何人过于靠近,不再给予任何人能被敌人利用的“弱点”。
那份血淋淋的教训,足以让他们铭记终生。
若楚明睿安分守己,恪守东宫本分,楚遂安与傅修或许仍难寻得复仇之机。
然而,楚明睿始终将楚遂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竟不惜杀害车骑将军之子董卓枫,又以此构陷楚遂安。
在承受了皇帝的雷霆之怒后,楚遂安与傅修却从这危机之中,同时嗅到了一击致命的契机。
观言的血仇,或许很快就能得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