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傅相礼早已闻迅进宫,他老来得子,只有傅修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担心得紧。
宦官尖细的通报声划破嘈杂,“陛下驾到——”
众人慌忙跪倒一片。皇帝快步穿过废墟,玄色龙袍掠过满地残卷,却先在傅相礼身前停下,亲手扶住正要行礼的老王爷,“傅卿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安儿和晨儿可还安好?”
太医令连忙回禀,“六殿下吸了烟尘,说不出话,需静养几日。大公主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眼下已服过安神汤。”
皇帝眉头稍展,这才转向一旁的傅修。
他亲自掀开青年破损的衣袍,见到傅修背上灼伤时呼吸一滞,“这孩子…...”
皇帝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怜惜,“怎可如此冒失?”
傅相礼再度躬身,“老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皇帝却抬手止住他的话,温声道,“傅卿言重了。寒宁早传信于朕,修儿救朕的骨肉于危难,朕心甚慰。”
他仔细端详老王爷染了晨霜的鬓角,语气愈发缓和,“这些年,朕始终记得傅卿当年的还权之情。”
说着他亲自将傅相礼扶稳,又转头嘱咐太医,“用最好的药,务必不能让小王爷留疤。”
太医连忙躬身接旨。
皇帝这才对老王爷颔首,“带修儿回去好生休养,其余的事,朕来处理。”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二公主楚寒宁,语气平稳,“寒宁,你代朕送摄政王出宫。”
楚寒宁敛衽一礼,“儿臣遵旨。”
傅相礼眼底微动,终是郑重一揖,“老臣…...谢陛下体恤。”
楚寒宁引着傅相礼父子登上早已候在宫门处的马车。
车内宽敞,傅修几乎是立刻瘫倒在锦垫之上,额发被汗水与烟尘纠缠,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不过片刻,他的呼吸就已变得均匀绵长,竟是这样昏沉睡去。
傅相礼仔细为儿子掖好滑落的薄毯,指尖在他未受伤的肩头轻轻一按,这才转向楚寒宁。车窗纱帘滤过的晨光朦胧照在他眉宇间,平添几分倦色,“寒宁,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楚寒宁目光扫过傅修沉睡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火起得突兀,偏偏选中了最易烧着的藏经阁。今日宫中皆知弟子罚小六与小王爷在阁中抄书,却鲜有人晓得大皇姐也在其中。”
她眼波微转,语气渐沉,“如今出了这等事,绝非偶然,必是人祸。”
傅相礼眸光骤然锐利如刀,“这宫中,还有谁有这般胆子,敢将手伸到本王的儿子头上?”
楚寒宁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小王爷既与六皇弟走得近,幕后之人自然会将摄政王府与六皇子视作一体。父皇向来感念老师当年让位之谊,对王府礼遇有加,这般殊荣,早已招来不少忌惮。”
她声音渐沉,如冷玉轻击,“更何况……父皇执意为小六指婚宰相府,即便他闹出那般不堪之事,也未曾动摇这桩婚约。眼看鸦家即将成为六皇弟的助力,那幕后之人又怎能不急?”
傅相礼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如此说来,今日这把火,怕是大皇子的手笔了。皇后一族,定然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自然。”楚寒宁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子之中,死的死,残的残,如今能对大皇兄构成威胁的,也只剩小六一个了。”
她声调渐冷,“小六虽与小王爷一同藏拙,却不知父皇最擅制衡之术,从不会容许任何一方独大……他乐得坐观两虎相争。”
她微微倾身,晨光中眸光幽深,“今日之事即便牵扯老师,父皇也绝不会明着惩处大皇兄。这顶烧了藏经阁的帽子……终究会落到某个‘巧合’的替罪羊头上。”
傅相礼目光深沉地望向楚寒宁,“你倒是看得透彻。”
楚寒宁微微垂首,语气谦恭却清晰,“学生愚见,不过是承蒙老师往日教导。”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只是看来,大皇姐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
太子楚明睿与大公主楚归晨虽同为皇后所出,是一双龙凤胎,命运却迥然相异。楚明睿身体强健却头脑简单,楚归晨聪颖过人却自幼体弱多病。
傅相礼指尖缓缓拨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何以见得?”
楚寒宁抬眼,从容应道,“今日火起之后,弟子曾出言试探过大皇姐的反应。”
傅相礼指节叩在案上,发出一声冷嗤,“若果真如此,只怕太子今日…...要不好过了。”
他不再多言,楚寒宁亦适时沉默,素手执壶,为师父亲手续上一盏清茶。
无人察觉的阴影处,傅修静静睁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冷澈,哪有半分睡意,显然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