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府前院的正厅内,施览先蔼然含笑,呷了一口热茶,这才闲聊道:“杳杳比昭澜小了四岁,虽说小时候比不上昭澜温娴知礼,但如今年岁渐长,倒也能看出些变化来。”
程止望了望室外的红梅白雪好光景,悠然开口:“杳杳与大娘子虽为血亲姐妹,可也不能生出一摸一样的性子来。我倒觉得杳杳知书达理,仪容举止皆为不凡,是个顶好的女子。”
施览先心中一喜,不愧是他的得意门生,说的话都这么中听。
他叹了口气,故作忧愁道:“长大了好啊,长大了懂事,可女大当嫁,杳杳也不能总是留在我身边了……哎,若我没记错,知远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可有中意的女子?”
程止抿唇浅笑:“有劳老师挂念……着实惭愧,学生还未有中意之人。”
施览先摆摆手,道:“不惭愧!我也便不同你绕弯子了,前些时日京州城内的传信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今日邀你前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程止没着急回话,而是斟酌着话语,先为施览先添茶,然后便在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委婉说道:“学生虽与杳杳相识已久,却始终将杳杳当妹妹对待。市井传言不过是饭后茶余的闲说之词,实在不该因此困住杳杳。”
世间女子本就不易,但因施杳杳为名门之女,身份地位摆在那,自然是能够避免一些麻烦。
只因程止时常拜访施府,便有程施两家好事将近的传言出来,但是将此等闲言碎语按在其他普通人家的女子身上,那会有什么后果。
人言可畏啊,若是有心之人用此方法蓄意求娶,世间女子该如何自处?
“况且学生才疏学浅,日后为官途奔波恐怕会误了她……老师慧眼独具,定能为杳杳找到一个佳偶天成的良配。届时,学生愿以兄长之名为杳杳添妆,祝杳杳觅得良人,琴瑟和鸣。”
程止这一番话确是有些驳了施览先的面子,但好在施览先是通情达理之人,沉思片刻后,也觉得程止言中有理,况且小辈也都不愿,他也不便继续坚持。
翌日,五更鼓尽,五品以上官员入宫上朝。
赵烬身着赭黄龙袍,腰悬白玉蹀躞坐于龙椅。裴明谦一身紫色朝服,坐于御前左侧位置,其余官员则分列站立于下方。
“臣奏,今岁会试在即,臣携礼部众人遵旨拟定会试主考官与同考官人选,列名于册,恭呈御览。”
施览先手持笏牌,出列躬身行礼:“主考官拟国子监祭酒程止,翰林学士张诰,同考官则选国子监司业柳楠,翰林讲学士赵复等,共计八员。此皆学问醇正、持身清谨之士,堪当抡才大任。伏候圣裁!”
内侍将名册转呈御案,赵烬翻看完将目光投向裴明谦,开口问道:“丞相以为如何?”
裴明谦并未起身,只是朝赵烬微一拱手,而后看了眼下方的施览先,缓缓说道:“会试乃我朝抡才大典,不容丝毫疏失。臣认为程祭酒虽才学优长,但实际履任未久,于会试规程恐怕并不熟稔。”
赵烬点了点头,倒也认可:“那丞相可有合适的人选?”
“回陛下,翰林学士承旨孙易历事两朝,不仅熟悉会试规程,且典章谙练,文衡公允,若命其总领同考,必能服众。”
闻言,百官无不诧异抬眼,当朝谁人不知那翰林学士承旨孙易并非科考出身,能坐上承旨之位也只是因为时运好活得久罢了。
现下裴明谦说礼部选出来的实打实参加科考出来的国子监祭酒资质不够,反而推出来一个无甚真才实学的孙易。这不仅是羞辱了程止,更是打了施览先的脸。
施览先不动声色地抬眸,裴明谦却泰然自若地回视。
“丞相之言可采。会试主考官便加孙承旨到人选名单,着礼部拟条来奏。”
施览先高声欲言:“陛下!——”
可他话音未落,便被裴明谦打断:“陛下乃一国之君,明理善鉴!现已让礼部重拟人主考官名单,施大人,你这是……不愿为陛下效劳啊。”
裴明谦此话一出,怕是要给人扣上一个忤逆的罪名,朝中众臣虽有异议却也不敢再站出来。
施览先只得上前领命,只是这时程止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
“臣国子监祭酒程止,谨奏陛下。”
“臣蒙圣恩初掌国学,虽然履任之日短浅,但臣本寒门,又曾亲历科举,对于贡院规程、文卷品第,实有切肤之知。”
程止手持笏牌出列,朝赵烬躬身,厉声道:“孙承旨德高望重,然久居清要,恐于近年科场新弊未察其详!”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惊愕肃然,柱笏无声。也有人大胆看向裴明谦,观其颜色。
“今年会试大比,臣若得效力,必以当年所憾反哺天下寒士——务使衡文至公,不遗寸玉。伏乞陛下许臣一试,以新水涤旧流。”程止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