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三)
 “是,娘子。”柳绵应道,对着程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程大人请随我来。”

    裴玉朗被雀生扶着坐进马车之后,微闭的眼睛睁开,里边一片清明没有半点醉意,他开口道:“去环钰坊。”

    待程止在厢房内换好衣裳出来,便看到了在外边候着他的施杳杳。

    “兄长。”施杳杳温声道,“裴玉朗他喝醉了,多有冒犯,还望兄长不要与他计较。”

    程止笑了笑,他自然是知道裴玉朗为何处处与他为难,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施杳杳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你来寻我,只是说这个吗。”

    施杳杳手轻轻抓了一下衣袖,从小到大,程止比施览先还要了解她。施杳杳也不再与他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从小受到兄长照拂,杳杳心中很是感激,一直视兄长如至亲,敬重有加。过几日父亲打算同兄长议亲,此事关乎终身,还望兄长明白杳杳的心迹,也明白自己的……切勿因为一些其他恩情而误了良缘。他日兄长若得佳偶,杳杳必定以诚相贺。”

    程止看着这双饱含期盼的双眸,内心有些挣扎。他知道施杳杳一直把他当作兄长,但他却始终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此前二十三年,从遇见恩师开始育情知理,再到官海沉浮,男女之情于他而言好像有些飘渺,故而从小到大每次对施杳杳的维护和关心,是喜欢还是习惯,他不知道,也从未想过。

    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他兄长的小尾巴,现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程止目光沉沉,可能是饮了一些酒的缘故,施杳杳竟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些哑。

    他说:“好。”

    今后仍作兄妹相待。

    正月时节里环钰坊的宾客不多,裴玉朗一只胳膊搭在桌案上,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目无神采地投向窗外,似望非望,有人进来他都没有发觉。

    “郎君。”直到一声柔柔的呼唤,他才凝神转过头来,见到身着淡紫色罗裙的卿窈站在一侧。

    面前女子的缓缓地在他身旁坐下,似水般潋潋的眸子看着他,酒意上涌,裴玉朗好像有些发昏了,他定定地瞧了一会儿,接着便伸手抚上那张巴掌大的脸,细细地描绘她的五官。

    裴玉朗笑了下,声音有些喑哑:“杳娘,你来了……”

    窈娘。

    卿窈双眸微微睁大,裴郎君竟然如此亲切地唤她窈娘。她心中有一丝异样缓缓流过,酥酥麻麻的,让人发痒。

    “您喝醉了。”卿窈一双玉臂抬起,堪堪扶住裴玉朗歪斜的身体。

    “杳娘,杳娘…杳娘……”裴玉朗却不理她,只是轻轻地,一声一声地唤着。

    他滚烫的双手顺着卿窈的肩膀向下,抚过她消瘦的背脊,停在腰间,又紧紧搂住。卿窈将他扶住,柔声说道:“窈娘扶您去休息吧。”

    香阁内烛光半熄,卿窈想为裴玉朗倒一杯茶水润喉时,却被人从身后环住,茶水倾洒出来,在案几上盈盈地泛着光。卿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了从颈侧传来的一阵一阵均匀的呼吸。

    卿窈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她将茶杯重新放下,侧目看了眼已经有些迷糊的裴玉朗,半搀半扶地将他放到床上。裴玉朗沾床便睡,纤长的眼睫垂覆着,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站在床边静了几秒后,抬手解了自己的衣裳,越过裴玉朗,躺在了里侧。

    翌日天色微亮,床榻边有淡紫色罗衫委地,与墨色金绣的长袍缠作一处。裴玉朗悠悠转醒时,睁眼看着上方的绯色床幔有些迷楞。床塌间暗香缕缕,他起身的动作一瞬间地停住——

    他的右臂正环着一个人。

    胳膊上的触感温热,带着细腻的嫩滑,裴玉朗垂眸看了半晌,没什么表情地抽出胳膊,捡起衣裳穿上。他出了门便去寻雀生,发现他正倚着二楼的廊柱酣睡。裴玉朗靠近了就是一脚,用力太猛,他自己也险些没站住。

    雀生被猛地一踢,惊慌地弹起身来,瞬间睡意全无,连忙喊着:“郎君?郎君!怎么了?”

    裴玉朗稳住身子,问道:“谁让她进来的?”

    “啊?”雀生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挠了挠头,“卿窈姑娘吗?——我帮您叫来的!郎君大晚上的来这不就是来找卿窈的吗?”

    说完,雀生还朝他递了一个“郎君你看我最懂你”的眼神。

    “罚一个月俸钱。”裴玉朗冷冷地说完便转身往下走。

    雀生:“……?”

    “不是……郎君!”雀生连忙跟上,“怎么了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