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一)
起身扯过柳绵刚搭在落地衣桁上的大氅,独自去寻俞礼。

    俞礼将装了几本书的包裹背在身上,刚要迈出屋门,便听到院子中传来的女子清冷柔和的嗓音:“婉婉这是要去何处?”

    不待他开口,施杳杳又继续问道:“京州去洛浔数百里地,俞郎君盘缠可够?”

    俞礼站住脚,抬头望向走进院中的女子。

    她乌发垂下,头上未着珠钗。有风吹过时,青丝起舞。这时的施杳杳不像白日里见到的那样只着单衣了,她在外边披了一件领口处缝缀火红色狐毛的大氅,在夜色中衬得她肌肤雪白,明眸皓齿。

    “盘缠不够,也必须要走。”俞礼手中握住包裹系绳的地方逐渐用力:“阿婆等不久的。”

    施杳杳神情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淡漠地开口:“家中之人风烛残年,你身无分文还生着病……这路上天寒地冻还有盗匪流寇,你有个什么好歹没能活着到家,还要让家中之人来担心你的安危。你这岂不是给人添乱?”

    望着施杳杳漠然的神情,俞礼眉头蹙起:“娘子难道就没有亲人吗。如此说话,怕不是让人寒心。”

    “若是我的话我自然会回去探望。因为我有足够的盘缠,有安置好炭火盆的马车,也有能护我周全的车夫。”

    “俞郎君你呢。”施杳杳抬眼看他,语气加重,“没有自知之明,从不量力而行。”

    不止这次他贸然带病离京,还有之前的种种。身上掏不出几个铜板来,还要施舍给别人。恻隐之心,人之常情?穷还兼济天下,朝不顾夕的人分心去怜悯别人,这才是真傻的。

    俞礼忘了,施杳杳本就不是什么乐道慈悲为怀的人,只是他在悱园住久了,还真当她是什么良善女子了。

    俞礼声音渐冷,还带着些感染风寒中的沙哑:“娘子生于朱楼绣户,怕不是养尊处优惯了,不知寻常人家出行不必如此周到吧。既非同路人,那便与娘子说不通,只能请娘子高抬贵手了。”

    既非同路人。

    施杳杳未动,夜风吹的她发丝翻飞,四处簌簌之声也不绝于耳。俞礼呛了口冷风又不要命地咳了起来,两人于院内相向而立,颇有剑拔弩张之势。许放和柳绵伏在外墙上仔细地听了半晌,余光中倏然出现施杳杳的大氅一角,接着便看到施杳杳走了出来。

    她音色没有太大起伏,柳绵却从中听出些微愠来:“琮决,别让他死在这。”

    许放和柳绵双双瞪大眼睛,哪来的琮决?不应该叫他们俩吗?可眼睛还没眨一下,就看到一个黑影从他们身侧闪出——琮决颔首,往映棠院内走去。

    施杳杳回府后从府中账房处取了自己的一些月钱,让柳绵送去悱园给琮决,好等给归家心切的俞礼醒悟过来向她借钱。

    却没想到俞礼也是个倔驴。

    施杳杳收到琮决传来的消息时已过了有些时日,琮决说俞礼整日抄书还托许放帮他去书铺换钱,病得更重了,昨夜竟昏倒开始说胡话了。

    真是有骨气的呆子,累死自己也不向她开口借钱,愚不可及。施杳杳心里骂了两句,让琮决把银钱直接拿给他,让他病好了就滚回他的洛浔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俞礼都没被允许走出映棠院一步,吃食用物皆由琮决亲自送进来。直到他风寒痊愈三天之后,琮决才大手一挥,停了他的每日三碗苦到舌根的汤药。

    已至冬月,京州的风愈发凛冽,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俞礼看着琮决推门进来,怀中抱着些东西——有许多银钱和崭新的厚衣,还有一件雪白的的狐裘大氅。

    琮决向前一递,说道:“若俞郎君心中过意不去,便当这些银钱是娘子借给你的。他日俞郎君登科及第、封侯拜相,别忘了昔日娘子的救命之恩。”

    俞礼婉言拒绝:“娘子的恩情俞某自会报答,不必多此一举。”

    琮决见他不接,也没跟他拉扯,只是将包裹往他手上一放:“那俞郎君自己去还给娘子吧。娘子住在雀仪街上的施府。”

    琮决说完便离开了小院,没再等俞礼回应。

    一直到俞礼收拾妥当要走的那天,施杳杳也没有再现过身。此时的天,已是褪尽了秋日的余韵,铅灰色的云自北境压来,沉沉地堆叠在天际,时而透出几分混沌的微光,却始终不见日影。

    风是带刀子的,剐得枯枝簌簌作响。俞礼在院内看了一圈,老海棠早已落尽了叶子,显得瘦骨嶙峋,难怪施杳杳会嫌这院子荒凉。他清冷地眸子眨动了一下,从嘴中呵出来的白气转眼便消散。

    云压得愈来愈低,京州城似乎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