悱园(四)
久议不决,最终,叶家流放黔中一带,老祭酒年迈体弱又受到了大理寺残酷的牢狱刑罚,流放途中便身故了,叶夫人伤心欲绝没多久便跟着去了。

    叶磬淑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国子监司业宋青舟,诞下一女,取名宋昭澜。三年后宋青舟意外身故,叶磬淑改嫁,宋昭澜改姓为施。

    嫁给施览先后两人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婚后不出一年,叶磬淑便生下了施家二娘子,名为杳杳。

    为缓叶磬淑思亲之痛,施览先在施府后院为叶磬淑建了一处叶氏祠堂。

    叶磬淑性情冷淡,不喜喧闹,平日里总待在后院的祠堂里,不许人打扰,自从施昭澜嫁人之后,叶磬淑更是极少在府中走动,施杳杳很少能见到她。

    相比起温婉懂事的大姐姐,施杳杳幼时认为自己不讨母亲欢心是因为自己调皮不懂事。十岁那年,她满心期待地跟着宫里来的掌教嬷嬷学习女红礼仪,心想着变成和大姐姐一样,母亲就会喜欢她了。

    可是这么多年了,叶磬淑对施杳杳依旧那样。

    *

    施杳杳总是在午后小憩时,想起那个男子温和的声音,念起话本来也是一本正经。甚至念到最后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喑哑。

    真是个傻的,嗓子都哑了也不知道喝口水润润。

    施杳杳不在悱园的这些时日,俞礼住得还算舒坦。每日早起诵读诗书,下午再去枕书堂,偶尔碰到几个志趣相投的读书人,便低声探讨几句。

    空闲的时候,俞礼教许放读了一些四书五经的儒家经典,还告诉许放要懂得中庸之道,义利之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做到爱人而不失己。”

    许放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那阿琮哥哥算是失己了。”

    俞礼:“?”

    “阿琮哥哥爱娘子呀,为了娘子放弃了逍遥快活的江湖。”说起琮决,许放便一脸兴奋,“这是不是爱人失己呀?”

    俞礼听得一愣一愣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问道:“琮决是自愿留下来的?”

    “对呀,好久好久之前了,阿琮哥哥被人伤了躲进悱园被娘子救下了,从此便说要报恩,娘子赶了几次没赶走,便由着阿琮哥哥住在这了。阿琮哥哥可厉害了,伤养好之后,一个人去把伤他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说着说着,许放还站起身来比划了几下。

    许放歪头有些疑惑:“悱园的郎君们都是自愿的呀,难道俞郎君你不是吗?”

    许放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厉害的阿琮哥哥、给我们做饭的阿素哥哥、给娘子按头的瞎眼薛郎君、会抚琴的何郎君,还有今日在书房与你对诗的宋郎君……”

    真多啊。他大概此前二十年里都没遇到过这么多不同姓氏的男人吧。

    可俞礼愈发看不透施杳杳了,她虽然行事孟浪,却也没有过真正的出格。接济贫困举子是真,去倌院赎买俊俏郎君也不是假。

    但她怎样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俞礼不愿多想,只盼自己可以在这安稳等来明年二月的春闱。

    *

    身为当朝丞相裴明谦的亲儿子和萱贵妃裴玉萱的亲弟弟,裴玉朗每日过得潇洒恣意。京州最繁华的地段奉阳街上有他自己开的酒楼——花朝雨琅楼。

    花朝雨琅楼每隔三个月便会举办酒会展出新品酒酿,花大价钱请来京州城内最有名的舞娘献舞,前来观礼的人摩肩接踵,各种名贵酒品更是千金难求。

    花朝雨琅午时开门,一直到子时初刻才歇业,每日宾客络绎不绝。裴玉朗说自己生意好是因为脑子聪明,有成为一方富商的潜质。

    施杳杳毫不留情地戳穿:“那是因为当今陛下是你姐夫,当朝丞相是你亲爹。”

    裴玉朗对此嗤之以鼻。

    裴玉朗说施杳杳在京郊有宅邸,那他也得有。裴玉朗找房牙子看了许久终于在两个月前看对眼了一处。那是东郊的一座庄子,里边种满了桂树。经过修缮,不久之后这处庄子便成了裴玉朗宴饮游乐的私人宅邸。

    他要给庄子取名“杳居”时,被施杳杳凉凉的一个眼神瞥了回去,于是这座庄子便改成叫“遥居”了。

    “遥看山水有云处,便是人心无事乡”[1],裴玉朗倒是给自己寻欢作乐、玩物丧志的宅子取了个修身养性的好名字。

    八月初,裴玉朗在京州下帖,邀请各家的郎君和女娘于八月十五一同前往遥居,赏桂望月。他还给这个游园会取了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折桂醺。